《半夏无尘》庄澄吟

16、传承

　　叶鉴尘下班了。大学班级群的消息在不停闪烁。
　　“真令人心寒”“现在还在急救室里”“怎么会这样”……
　　平时安安静静的班级群堆了一百多条新消息，叶鉴尘扫了一眼，便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翻到最上面的一条消息。
　　“老吴刚刚在诊室里被病人袭击了，颈部等多处受伤，幸好呼救后伤人者被迅速控制，老吴被送去急救室。”
　　老吴是大学时住叶鉴尘隔壁寝室的哥们，平时关系很好，毕业以后去了二院。发消息的同学跟他同样在二院工作，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就转到了班级群里。
　　冷静的语气显示了受过多年良好教育的素质，但有谁知道这平平淡淡的话语背后藏了多少心酸，多少无奈，多少对前途的迷茫。

　　“叶哥。”乔半夏在厨房里不知折腾什么，看到叶鉴尘神色有点阴沉地进门，火速地想起了刚刚手机上刷到的新闻，带着一点担忧叫了一声。
　　“怎么啦？”叶鉴尘在客厅把包放下，走进厨房，瞅一眼摊在小方桌上的食谱，“哦哟，最近厨艺有长进嘛。”
　　“是啊，前几天回家被外婆狠狠地嫌弃了，说我这么大人天天给自己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乔半夏拿铲子搅拌一下锅里的东西，耸肩道，“然后就给我塞了这本食谱咯。我反正下了班也没什么事情，随便学学。叶哥你要不要一起吃啊，我好像捣了太多山药了，一个人也吃不掉。”
　　叶鉴尘低头看桌上的食谱。显然是珍藏了很多年了，内里的书页都已泛黄，有几页书角还上翘。“我可以看看这本食谱吗？”
　　“那当然！”乔半夏开起了油烟机，声音大得吓人，“你随便看！”
　　叶鉴尘拿起食谱一翻，上面基本都是些食材易得的家常药膳，很多药膳边上还细心地用娟秀的小字写了些标注，虽然经历了这些时间有些模糊，却仍可依稀辨认。
　　不少药膳看起来还看着有点眼熟，似乎是大学时选的选修课上讲过的。想到这里叶鉴尘又回忆起了大学生活的种种，及至今天下午班级群里的消息，不觉失神。
　　“叶哥？”乔半夏一边往锅里加着葱花姜末一边向叶鉴尘手上的食谱瞟，看叶鉴尘久久不把食谱放下，只好又出声，“叶哥？食谱给我看一眼呗？我好像少加了点什么东西。”
　　叶鉴尘猛地回过神，哗啦啦把食谱翻到被乔半夏压了很久的那一页，竖起来给他看。
　　“哦…黄酒！”乔半夏手忙脚乱地拿起手边一个瓶子闻了闻，又换一个，终于找对了。
　　锅里隐隐散出一股焦糊味，起初加的水已经被烧干，锅底的虾皮有点泛黑。乔半夏看着锅有点发蒙，叶鉴尘伸手把火关小，又放入一些水，拿过旁边碗里被捣烂的山药糜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喘口气。
　　“乔大厨还需多加练习啊。”叶鉴尘笑道。
　　乔半夏心虚地低头继续研究食谱，煨煮至沸……
　　“我有个提议，”叶鉴尘笑得不怀好意，“乔大厨不如每天照这个食谱练练厨艺，我就来当个试吃员。”
　　“只要你吃得下去……”乔半夏掀开锅盖看看锅里卖相不怎么好的山药虾皮糊，“我完全没意见。”
　　“那就说好啦，菜钱我来出，每天早餐晚餐你来安排？”
　　乔半夏把手放到背后一掐几个指头，觉得好像稳赚不赔，而且叶哥手法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说不定还能得到高人指点。于是乐颠颠地去拿了两个碗来把糊糊装了。
　　“好的好的，保证让金主满意。”盛完还特别敬业地一手一个把碗端到了餐桌上，“请问金主大人有什么忌口吗？”
　　叶鉴尘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乱吃各种垃圾食品的场景，再回忆了一下刚刚食谱上那些养生到极点的药膳，果断摇头。乔半夏有时候真是让他很羞愧，比他这个医生的生活方式健康多了。
　　“虽然卖相不太好，但是味道还不错。”叶鉴尘看看乔半夏一直盯着自己溜溜转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评论道，然后砸吧砸吧，又舀起一勺。
　　乔半夏满意了，也开始对自己碗里的山药糊下手。但还没咽下去就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艰难地咽了下去，差点没喘上气来。
　　“咳咳……这什么味儿，你确定这个能吃？”
　　叶鉴尘一脸无所谓地又吃了一口，“当然能啊，你看我吃得不是好好的么。”
　　“这也……太难吃了吧，”乔半夏半信半疑地又挖了一小口，“不过好像……仔细尝尝也不像刚才那么难吃了。但我外婆以前做的根本不是这个味儿……”
　　“慢慢来嘛，多做做厨艺就会有进步了，”叶鉴尘安慰道，“而且你现在吃惯了这个难吃的，以后就会觉得越来越好吃。我以前自己弄饭吃的时候也这样。你也不想想你外婆都实践了多少年。”
　　乔半夏点点头，慢慢地挖着碗里的山药糊。
　　“你外婆也是传医吗？她好像把你教育得很好。”
　　“算是吧。后来挺多人来找她看病的，也看好过不少。”
　　“算是？”
　　“说来话长。我外婆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在学校里学过传医。小时候不是特别聪明的学生，学什么都比别人慢一点，高中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到了一家小书店里当收银员。这家书店规模真的不大，地段又不是太好，所以平时来买书看书的人都不多，工作很清闲，工资也不高。但凭外婆的学历很难找到更好的工作了，所以也就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小书店里面，没有人来的时候就看看书。最开始什么书都看，那时候流行的小说里面很多都会涉及一点跟传医相关的内容，外婆就对传医起了兴趣，会刻意找一些传医的书来看。”
　　“自学成才啊，那真的很厉害。”
　　“那倒也不全是。说来也巧，这小书店附近就有一家医院，学现医的年轻医生一般都会偏爱电子书，平时来逛逛买书的也就是一些老传医了。每次外婆看到有买跟传医相关的书的，就会跟人家搭讪几句。次数多了，也认识了几个医院里的老传医。看书看到不懂的地方，也就可以厚着脸皮向他们请教了，他们真的给了外婆很大的帮助。外婆一直保持着对传医的爱好，看到喜欢的书就会自己买下来，我家现在都还藏了整整一大箱呢，她一直舍不得扔。不过外婆老啦，我们家后辈里面也没有从事这方面的，有点可惜。”
　　“外婆后来一直在书店里工作吗？一个终生热爱传医的人，很令人敬佩。”
　　“不，她在书店里读了好多书，后来去应聘了传统文学的编辑，一直到退休都是干的这份工作。年轻时候的经历还是对她影响很大，我小时候她就教我和姐姐读传医经典，只不过我和姐姐都对这方面没太大兴趣，读过就忘啦。”
　　“那确实可惜。不过传医对普通人最大的影响就是日常的生活方式了，你这样已经很棒了。”
　　不知不觉乔半夏已经把一碗虾皮山药糊吃得一点不剩，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洗碗的时候，乔半夏还很开心地想，得到了金主的夸奖，那可就是他未来研究黑暗料理药膳的强大动力。脑海里叶鉴尘的面容缓缓与那年树下摇着蒲扇念着歌诀的外婆重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