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13、旁听

　　报告厅里的气氛有点沉闷。叶鉴尘闭上双眼，听到梁院长的嗓音从远处飘来。
　　的确，对于一个主治医师来讲，尽管相对于评定职称之前位置往前挪了挪，但距离讲台的距离还是相当可观的。
　　“一院这次的事件，在社会上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引发了一场各界的大讨论，所以这次上级还是要求给各位医生再强调一下相关的规定，做做思想工作……”
　　虽说叶鉴尘如今的工作比起原来更加繁忙，但对于时事新闻还是关注不少，再加上乔半夏上回给他看的文件，相当于同一件事从三个视角各看了一遍。律师的角度或许相对客观，媒体的角度更倾向于对舆论的分析，而医生则会关注如何在类似的情况中既能尽力救治患者又能保护自己，实现所谓的双赢。
　　“一院一个骨科专家，被T县县医院请去会诊，主刀一台手术，向患者收取了会诊金和设备耗材费用，事后被患者家属当成索要红包进行了举报。”
　　这个描述，与乔半夏拿出的文件相比，少了许多细节。
　　比如病人是因严重外伤急需手术而县医院不具备这样的资质；比如T县距离市区路途遥远，地形复杂，专家为了不耽误手术紧急打车前往，仅仅路费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再比如从患者手中所收的费用大部分都是设备损耗和路费，剩下所谓的会诊费少得可怜，甚至不及专家在本院上一台手术的费用。
　　不过对于梁院长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这样的描述完全足够了。任何一件事情的描述从来没有完全全面的，因为没有人能真正复原各方当事人所经历的全过程。
　　“坦白说起来，私下收取会诊费的事情我们三院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不过恰好没有遇见这种病人罢了。但我们也不可再抱有侥幸心理，再做这样规定以外的事情。从今天开始，我要求各科室进行严格的自我监督，杜绝再出现私下收取会诊费的情况。”
　　叶鉴尘睁了睁眼，随后又闭上。禁止的这句话，从梁院长口中说出来很容易，甚至在议会立法写进律法时也很容易。俗话说“存在即合理”，虽然存在的未必就合理，退一万步讲，存在必然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既然这样的现象屡禁不止，也必然有它出现的原因。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们医院结对帮扶的是L县。一来，与一院的T县相比，L县距离市区要近得多，若非重症急症许多病人都会选择自行来市区就诊，因此我院医生出会诊的次数相对不多；二来，我院已与L县医院重新修订过协议，若L县医院财务科不能办理正规手续，则我院有权拒绝会诊。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不错，但医生生来不是圣人，生活在社会里，你们也都有自己的轨道，不只有病人是需要保护的。我希望你们和三院之间永远是一种相互信任的关系，三院相信你们有能力合情合法地救治每一个病人，你们也相信三院能够在出现意外时保护你们。”
　　叶鉴尘相当庆幸，梁院长与他们一样也是医生出身，最能深刻理解医生的感受。他和在二院的同学也就这个问题进行过交流，二院的领导并未就此作出什么实质性的举措。
　　“我想关于这件事，应该已经都说清楚了吧。如果没有什么别的问题的话，财务科和外务科的有关人员留下，其他人可以先离场了。”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叶鉴尘先回休息室里迷瞪了一会儿，换上白大褂向诊室走去，毫不意外地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看见了低头看手机的石晓华。虽然看不见整张脸，但从气色上看，一周过去，病情应该不像起初那么严重了。
　　打开电脑系统，病人列表里石晓华的名字赫然在第一个。
　　“叶医生好。”
　　“你好，”叶鉴尘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示意她落座，“最近感觉怎么样？”
　　对于复诊的病人，叶鉴尘已经能够当做老朋友来对待。何况这一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即便对方并不知情，叶鉴尘也会有一种亲切感。
　　“最近推掉了一些工作，照你的建议调整了一下作息，”石晓华也不再像上次那般拘束，“感觉确实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好多了，昨天例假也来了。”
　　叶鉴尘感觉着她的脉象，确比上次流畅得多，但与常人相比仍有些涩滞。
　　“确实，慢慢地调整过来了。不过毕竟完全恢复还没有这么快。方子里的药倒是可以加减几味，作息等等还要继续保持哦。尤其是经期要格外注意，体质有些偏寒，这几天天还不凉，也必须忌冷饮冷食。”
　　石晓华忍不住抱怨起来：“医生你可能不太理解，我们这些做文字工作的，要早睡早起实在是太难了。从念书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总要夜深人静时文思泉涌才好。”
　　“不要用习惯找借口啦，”叶鉴尘失笑，“看看古代的文人墨客哪篇大作是半夜三更写出来的？等你真的习惯了早睡早起，会觉得白天思路更清晰的。”
　　打印机滚出印好的处方，叶鉴尘取过，签上自己的名字，跟病历一起递给石晓华：“其实我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过文章，总觉得不如白天时敞亮。”
　　“是吗，那谢谢医生哦，我会继续坚持的。”
　　叶鉴尘看着石晓华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所谓敞亮，何尝不是出自自己的内心。自己从来也不是早睡早起的典范，只不过夜深人静之时，内心多多少少有些迷茫与戚戚罢了。要论早睡早起，恐怕还得向乔半夏学习。
　　想起乔半夏，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又向上扬了扬。就带着这样的微笑按下了叫号键。

　　“3号陪审员？”
　　“是，法官大人。以我之见，被告虽然未按程序进行费用的收取，但这其中实在也有医院制度方面的问题。被告确实应该受到一定的警醒与惩罚，但我认为不该重罚。”
　　叶鉴尘记不清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来这里了，从被告席到旁听席。明明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在记忆中却显得那么模糊，仿佛没有真实发生过一般。见多了人间冷暖、生老病死，人终究还是会变得麻木不仁的吧。
　　乔半夏坐在被告辩护律师的位置上，专心致志地盯着正在说话的陪审员。幸好陪审员没有分神看他，不然恐怕会被这直勾勾的眼神吓到。这孩子以前一定光顾着背法条，没好好研究过法庭礼仪。
　　不过也挺可爱，叶鉴尘想道。
　　“6号陪审员？”
　　“法官大人。我认为不管被告是出于何意，都不应该罔顾法律规定。为此应该依照法律规定给予处罚。至于这方面的法律规定和制度等等不够完善的问题，我认为应该另议，不该与此案混为一谈。”
　　“法庭辩论结束，择日宣判。休庭。”
　　叶鉴尘随着人群走出法院大门，在树荫下等乔半夏。

　　“您不用担心，现在的形势总体来说对您还是比较有利的，行政部门对您的处罚也不会太重。”乔半夏跟委托人握握手，“现在看来没什么问题了，宣判再见啦。”
　　乔半夏手上拿着文件，快步向叶鉴尘走去。
　　“叶哥，你觉得今天讲得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虽然我以前看过的处罚规定忘得差不多了，但你说的总没错吧。”叶鉴尘笑道。
　　“但愿没什么问题，媒体对这个案子也都挺关注，有两家都说等判决下来想采访采访我呢。”
　　“那很棒啊，说不定你就快红了。苟富贵，勿相忘！”叶鉴尘拍拍乔半夏肩膀，指指停车场的方向，“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