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问心 ...

  •   乔半夏秉承着二十年来外婆让他养成的饭后散步半小时的习惯,结束以后走到自家楼下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客厅的大餐桌中间有一条无形的三八线。靠厨房的一端是真正的餐桌,另一半则是乔半夏的办公桌。而此时乔半夏心不在焉地翻着厚厚的法典,闻见叶鉴尘的碗里飘来诱人的香气。
      奇怪的是,尽管用一样的锅一样的水一样的柴米油盐,乔半夏却总觉得叶鉴尘做出的晚饭有一种致命的诱惑力,且莫名地使人闻到就觉得安心,就像外婆的味道一样。
      “叶哥,你是不是准备走了啊?”
      叶鉴尘冷不丁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噎了一下,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去哪?”
      “那个……你停职不是结束了嘛,”乔半夏在叶鉴尘的注视下解释得异常艰难,“不准备回到原来的轨道去吗?”
      “想得还挺多。”叶鉴尘轻轻一笑,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你要是准备走的话可提前几天告诉我啊,我又得找合租去了。”乔半夏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现在走是要付违约金的,我可犯不着花这么大一笔钱,何况这里也挺好,除了离三院远一点,”叶鉴尘用筷子虚空比划,“而且租我房子那家人小孩子读高三,就看中了离学校近,租金都不怎么用商量的,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他们另找房源呢?”
      乔半夏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松了下去,两人都没再说话。乔半夏继续心不在焉地翻法典,叶鉴尘继续不动声色地吃饭。

      “秦梦妍今天去找你了,说是你不在。你应该给她一个交代。”郑司辰的语气。
      叶鉴尘心中暗暗觉得好笑,都说女人的心善变,郑司辰这个大老爷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也不知不久之前在他面前板上钉钉地说秦梦妍贱人的是谁。
      交代?他以为从那天开始秦梦妍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曾经叶鉴尘还很为秦梦妍自豪,不论从相貌、工作还是人品,她都算是同龄人中出挑的。不料这恐怕只是因为从未经过任何大风大浪的考验。在查明案情之前提分手,本就是对他人品的极度不信任。从那一刻开始,他和秦梦妍还可以重新认识,却再无法回到从前。
      叶鉴尘打定主意不回他的这条消息,关掉屏幕闭上眼睛开始考虑《北海》的事情。但没过多久,提示音又像连珠炮一样地响起,他连眼睛都不用睁就知道是谁。
      或许与职业有关,郑司辰从来都太过于自负。凡是他认为对的,就要说服所有人同意他的观点乃至接受他的设想与安排。叶鉴尘不得不承认郑司辰真的很聪明,能看见常人所注意不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像别人一样动摇自己的立场。
      半晌,却还是点开了消息框。一条一条都是长长的语音,既然已经彻底放下了,听听又有何妨。
      “你应该知道,秦梦妍当初离开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她父母的意思。她不愿意违拗父母,但又不愿让你不舍,所以她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坏人。”
      “实话说,秦梦妍这样的条件真的很不错了,跟你又有感情基础。你也老大不小了,像这样的再打着灯笼也不好找。”
      “劝你还是赶紧跟秦梦妍和好吧,省得到时候耽误人家又耽误自己。”
      ……
      声音从叶鉴尘没关好的门缝飘了出去,听得乔半夏直翻白眼。
      这个女人究竟给了郑大律师多少钱?法庭上也没见过他如此苦口婆心地帮哪个委托人说过这么一长串好话。他叶哥有房有车有稳定收入不需要靠谁养活,做菜色香味俱全各种家务都是一把好手,干嘛非得找个女人管着?
      不过……没人收了他的确属于埋没人才……
      乔半夏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吓了一跳,低头摸摸几天忘了剃的胡茬子,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甩掉某些不正当思想。
      郑司辰的声音继续滔滔不绝了一会儿,终于停下。经过这一段洗脑过程,乔半夏几乎要相信秦梦妍就是世界上唯一与叶哥最完美相配的人了。但这事到目前为止跟他似乎并没有半点关系,除了对他思考案子的效率有轻微影响以外。
      说是轻微影响,是因为即使秦梦妍和郑司辰不存在,他思考案子的效率也不会有多高,毕竟在被安排接了孙锦妤的案子之前,除了读书时学的理论知识,乔半夏对Z市整个实际的医疗政策环境几乎没有任何了解。。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外婆从小对他的严加看管,导致他至今没去过几次医院,更别提对医院有什么深入研究的兴趣了。
      于是乔半夏很想去找那个方圆十米之内、看起来此刻并没有什么事在忙的医生讨论一下这件事,加深一下对案情的理解。这回不同于上次,他接的案子与叶鉴尘没有直接关系,没什么可避讳。
      所以郑司辰叨叨完以后又过了一会儿,乔半夏就开始行动了。
      叶鉴尘房间的门缝又被悄无声息地扩大了些:“叶哥,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叶鉴尘回头,看见乔半夏的脸正正好夹在门和门框之间,莫名喜感,不禁笑出了声,而后正色道:“当然可以啦。”
      乔半夏推门进来,手上竟还提溜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摆着一份当事人姓名和单位已被略去的文件,小板凳被放在叶鉴尘椅子边,文件则摆在叶鉴尘面前。
      叶鉴尘翻开,是专家收取会诊费事后却被患者提起诉讼的案子。
      “你想问什么呢?”
      “我就想问问你对这样的案子有什么看法啊。”
      叶鉴尘沉默了一会儿,重又开口:“小乔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啊……”乔半夏纠结了一会儿,想着家里反正不是法庭,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觉得这种患者其实挺过分的。医生大老远跑过去给他治病又不是为了讹钱,说实话,那医生好好地在大城市医院里看病做手术可能赚的钱不比跑去会诊少,还免去了路途奔波,还不是为了治病救人嘛。”
      想他小时候跟着外婆去附近村子给人看病,哪家不是拿出各种零食点心好茶好水地招待他,末了临走时对外婆千恩万谢,除了诊费还要把他小衣兜塞满东西,才热情地把祖孙两人一直送出村口,尤其是一些久病重病需要长期照管的病人家,负担不起去大城市看病的费用,更是将外婆当作救世主一样的存在。
      但乔半夏又想了想他委托人的说辞,有些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医生好像……也有点问题。”
      “我想,对于你来说,重要的并不是谁对谁错吧。”叶鉴尘轻轻地用指节敲打桌面,“只是谁的行为更符合法律规定,对吧?在这一点上你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但我忽然发现在这一点上法律不是那么容易理解了。”
      “任何未经调查研究的妄加评论都是耍流氓,”他转而直视乔半夏的眼睛,“作为一个律师,你应该是见过很多所谓的坏人的,对吧?只不过其中从来没有过医生,除了我。”
      “不不不。”乔半夏,连忙否认,叶哥怎么会是坏人,也只有在孙锦妤那个恶毒的女人口中才是。
      “如果你在医疗行业待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一个坏医生比普通的坏人可怕得多,普通的坏人常常只是谋财,而庸医一不小心就会害命,而一个没有医德的医生则谋财害命。你很幸运,从来没有机会真正碰见这种人。”
      乔半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法律这样规定,当然有出于保护患者的考虑,有些病人反映,所谓的双方协商根本不是旁观者所想的那样,表面为患者自愿,实际情况却是不给不行,不给红包医生就不做手术,病人为了活命只能先给钱再事后举报。”
      “可是,坏医生毕竟是少数啊。”
      ““如果坏人只是少数的话,好人就不需要遵守法律了吗?”
      乔半夏眼前一亮,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但神情却明显变得沮丧。
      “至于这个案子中的医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要靠乔律师去发现了。”
      “我明白了,叶哥,”叶鉴尘听出乔半夏的声音都带上了些许沮丧,“晚安。”
      “你也晚安。”

      叶鉴尘伸手关了灯,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作为一个医生,站在医生的立场上看这个问题,自然会厌恶这样的患者的。而究其根本,更该被厌恶的是那些医德低劣的同行。若非这些人的存在,就不会有如此多的患者在看到报道时感同身受,将更多的医生视作此类;若非世界上恶人的存在,恐怕善者也不必受到如此的束缚吧。
      思绪不知怎么飘到了钱远航身上。如果钱远航生前没有留下那一份录音,如果存放在谖晓斋的那份录音在数年后才被人发现,那么他的人生,恐怕就此改写,孙锦妤则极有可能逍遥法外数年,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锦程副总。
      而那本是最有可能的结局。人心和命运,最深不可测的东西。谁也不知道谁所有的过往和未来,谁也没有资格像上帝一样评判谁。
      叶鉴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钱远航的脸。尽管第一次见他时,他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言语也因未能完全康复而变得迟缓,那张脸上却永远挂着浅浅的微笑。
      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是每晚都能梦见天堂的吧。
      叶鉴尘起身走出房间洗漱,轻手轻脚不惊扰已经睡下的乔半夏。
      困意袭来时,他仍在默念,愿所有人终能各得其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