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11、残缘

　　王宇恒透过隔开两个办公室的玻璃微笑地看着乔半夏一本正经站起，同来访者握手，然后彬彬有礼地送出门外。
　　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这孩子终于比刚毕业时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律师了。
　　不想下一分钟他办公室的门就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被推开，且开到一半就传来乔半夏不满的控诉声。
　　“师傅，您说之前把那些好打的案子给我也就罢了，现在什么案子都往我手里塞，您说，就算是当年的澄姐也没这待遇吧？”
　　提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王宇恒不禁莞尔，不过转眼又摆出了严肃的面孔：“你说，今天这个案子难在哪里？”
　　“世纪难题啊！”仗着王宇恒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奇佳，乔半夏的音量瞬间又放大了一倍。王宇恒虽心中明了，却仍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因而乔半夏咽了咽口水，接着解释道：“这一类的新闻报道也看过不少了，哪个帖子下面不是满满当当的各色评论，每一条都在批判患者和医院的行为，甚至是在批判法律？”
　　王宇恒心中暗叹，这样的心理的确是每一个成功律师成长路上绕不开的困扰啊。不提十年前的陈思澄，就算是三十年前的自己，如乔半夏一般的年轻气盛，将自己的职业看得无比神圣，以为能够凭自己所学在法庭、在社会宣扬正义惩恶扬善，过去多年终于明白世界不是只有一面的莫比乌斯环，不存在所谓的绝对正义，只有尽量的相对公平，使对恶者的惩戒不偏不倚，对善者的补偿不多不少，尽管这样的结果也许并不能使多数人满意。人们的思想往往倾向于极端，善就是善，恶就是恶，爱憎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褒义词。从一个说话不需要负太大责任的网友到一个律师，的确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这么多年书都读哪里去了？”想到这里王宇恒的语气就软下来了一点，“既然有报道，就说明有先例；就算没有先例，按照法律规定来处理很难吗？你啊就是想太多，有人批判患者有人批判医院，又没有人批判律师，担心什么呢。”
　　“我可不想变成第一个被批判的律师。”乔半夏嘟囔。
　　王宇恒拍拍他的肩膀，递去一个招牌式的鼓励眼神，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文件，任乔半夏满心怨念地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的备注是林汐。叶鉴尘迟疑几秒，按下了接听。
　　“拂尘先生您好，很抱歉再次打扰了。”熟悉的声音传来，仍是几个月前说出那句使叶鉴尘绝望的话时温柔细软的音色，如今却再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请说。”
　　“石晓华想要跟你面谈，关于《北海虽赊》。”
　　石晓华于叶鉴尘而言，还是一个网友级别的人物。而林汐，也一样。
　　“如果是更新频率方面的问题，我也只能说一声抱歉。由于工作的原因，很难保持原来的水平。这一点其实已经跟她解释过，我也理解这可能会给她造成一定的麻烦。如果实在没办法解决的话，我也愿意解除合同关系，并且承担她的一部分损失……”
　　“不，”林汐的声音加倍严肃，“《北海》可以成为一部很优秀的作品，石晓华绝对不会放弃它。”
　　“作为它的作者，我自然同样不希望它被这样放弃。但很显然于我而言，真正地投入治病救人比单纯地纸上谈兵更为重要，你说呢？”
　　“我看倒是未必。古语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叶鉴尘没想到她会这样讲，因而两人又同时沉默了一瞬。也只能腹诽，从医或是从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一个不相干的人何必如此大费口舌地来劝说自己呢。
　　林汐却更快地反应过来：“我们并不是说为了《北海》你要放弃自己的工作，只是觉得两者之间是存在所谓平衡点的，在行医和科普上，我们相信你都有能力实现自己的价值。石晓华想见你，也就是想深入地讨论一下这一点。”
　　“不必要吧，如果不涉及合约内容的大幅更改，线上交流足够了。”叶鉴尘的语速加快，“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想我们可以下次再聊，下午班马上要开始了。”
　　换上医师服的叶鉴尘按下叫号按钮等着第一个病人进来的间隙，习惯性地将已挂号病人列表往下一拉，随意一瞟看见了石晓华的名字。
　　哪有这么巧的事，说曹操曹操到，兴许是重名吧。
　　前几号病人的问题都是叶鉴尘拿手的，因而尽管为了方才的小插曲有些许分神，他还是很快地诊断、开药并嘱咐每个病人的注意事项，未出丝毫差错。
　　“请8号石晓华到312诊室就诊。”
　　诊室门口的叫号器余音未落，一个干练的女人已经推门进来，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看得出精心打理过，面上的粉底却也涂了厚厚一层。
　　叶鉴尘示意她坐下：“哪里不舒服？”
　　系统里显示出了病人的病历信息，不久前曾在现医内分泌科就诊过，当时的主诉是月经不调，但后续的复诊信息显示治疗效果不甚理想。而在传医科，这次则是初诊。
　　病人初次来传医科就诊，面对的还是个年轻男医生，一时间竟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叶鉴尘心中了然，在医院混了这几年，同类型的病人见过不少，当下指指桌上的脉诊，准确地判断出了病人的几个症状，并一一确认。
　　此时石晓华已对他有几分信服，一问一答也甚是流畅。
　　“下次来看传医最好不要化妆啊，看不到脸上的情况也会影响诊断治疗的。”
　　石晓华摸摸脸，不好意思地解释：“工作原因，经常熬夜改稿，脸色不太好，出门总要化妆的。”
　　“你这个问题啊，”叶鉴尘摇头，“生活习惯如果不改过来，就算这次治好了，下次再发作的概率还是很大的。还有就是工作压力大要特别注意疏导情绪。药已经给你开好了，医嘱在单子上，楼下取药。”
　　石晓华道过谢，出了门。叶鉴尘又按下了叫号键。

　　乔半夏被王宇恒批了三天假，在家专心研究刚接的案子。研究的空当开了电视，看起了“每日普法”。盘腿坐在沙发上，还惬意地开了包小零食。这档节目倒是做得还不错，法务人员能够从中得到一定的启发，而不通法律的普通人也能得到法律知识的普及，最大的缺点则是定档在上班时段，收视率数据怕是没法看。
　　听到了敲门声，乔半夏心虚地顺着本能关了电视，胡乱把零食袋收起，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碎屑，小跑着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乔半夏一愣。“你好，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女子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说道：“应该没错，我找叶鉴尘，你是他室友吧？”
　　乔半夏心里咯噔一下。如此贸然走到这里来的，除了当时电话里的小妍还能是谁？鉴于叶鉴尘那一天从早到晚的表现，乔半夏打心眼里对这个女人就没有任何好感。而叶鉴尘此刻应该还没有下班，这个女人现在出现在这里，至少可以肯定是没有预约。
　　“我很抱歉，您要找的人并不在这里。”乔半夏脑子都没过就说出了这一句，没等到对方答复就力度偏大地关上了门。然后才开始反思，这么做叶哥会不会不满意……

　　叶鉴尘终于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起身之前看了眼手机，把写着乔半夏的对话框的一堆红点消掉，简短地回道：“干得好。”
　　而后无视了其余的红点，收拾东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