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40、躲避

　　英尚抱着书从修习室出来，外面是木质的游廊，走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着走着发现身后还有别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舜维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
　　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步子闲散，长身玉立，俊雅精致的眉眼似乎越来越好看了。
　　英尚把头转回去，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这样也没什么用，他腿长，就是走得慢也落后不了。
　　四下无人，两人便一前一后默然无声的走了好久，眼见着前方有个岔口就不同路了，英尚心里头默默松了口气。
　　她拐上另一条路，听见他突然出声：“英尚。”
　　温润如琅玉相击的男声让人心弦一紧，英尚背脊一僵，停下步子慢慢转身。
　　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他在一步之远处停下，看了她良久不语。
　　非要说舜维这个人外貌上有什么最吸引人的地方，英尚觉得是眼睛，他的眼睛是最为独特的，不仅形状好，而且眼瞳漆黑深邃，比夜色更幽深沉静，明明不是多情的桃花眼，却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视线扫过来如同被蛊惑一般心跳加速说不出话。
　　微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视线落在她素白冷清的面庞上，过了一会儿才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镯：“我送你的镯子掉了。”
　　英尚摸摸自己的手腕这才发现镯子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过镯子，但指尖仍旧是不小心划过掌心。
　　白玉镯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都这么握在掌心里到了这处才给她。
　　她全身上下哪一处都是极其精致的，就连手腕上微微凸起的腕骨都很惹眼，戴着玉镯不知是肌肤更白还是玉镯更莹润，十分相配。
　　她同一般女子一样是爱美的，却对自己的美没有很清晰的认知，也不会利用这种美去刻意引诱别人，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经意展示出来的风情才更加叫人把持不住。
　　“我以为你不要我送的镯子了。”
　　把手缩回袖子里，她微微仰头看他，他说这话也没什么别的表情，好像只是在陈述一句没有多余意味的话，可英尚莫名觉得他的语气里有委屈感。
　　“没有。”
　　语出发现自己如往常般清冷的语调似乎太过不近人情，复开口温柔了声音：“不是这样的。”
　　他便没有再说话，眉梢柔和，双眼如浸满了细碎星光的海面，久久凝视着她。
　　她不习惯这双眼睛这般盯着自己，一时很想把腰带扯下来把他的眼睛蒙住。憋了半天见他不准备再说话，忙不迭转身走了，步伐些微凌乱，颇有些慌张味道。
　　英尚回了居处脑子里也全是他的模样，赶都赶不走，郁闷的拿出心法修炼，却总是分心，一会儿脑子里就浮现他凝视她的眼神，烦躁的不行。
　　好在睡梦中没再出现舜维。
　　她躲得更厉害了。
　　平日里一起练习的时候只问大师兄问题，和舜维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就是说上话了没几句便不接了。其他时候更是能躲则躲。
　　久而久之就连神经粗大的英魅都觉得他们俩有问题，抱着她的手臂问：“你和堂兄怎么回事？闹掰了？”
　　她嗓音不小，这么一说四个人都听见了。
　　英尚只觉得尴尬，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别扭的心情？三双眼睛齐齐的盯着她，顿时做如针毡。
　　声音小到听不见：“没有啊。”
　　“可我觉得你们气氛怪怪的，你都不和他说话，前段时间不还如胶似漆的吗？”英魅直言不讳。如胶似漆这个词并不适宜用来形容他们，可她觉得那情形也差不太远，便也不在意大师兄一言难尽的眼神。
　　英尚真是谢谢英魅这张嘴，她现在尴尬的想钻地缝儿。
　　大师兄见英尚困窘，叱责英魅道：“胡说八道什么，心法练到几重了？”
　　被凶了还不敢还嘴，英魅嘟囔着道：“第二重。”
　　“小九都练到五重了，小十也快到五重了，你还在第二重，从前师傅亲自教过你这个的还练成这样，这个月不练到三重就不许出去玩了。”
　　英魅不服，垂死挣扎：“那天后娘娘那边传召我呢？”
　　“我自会和娘娘说清楚。”
　　英魅松开英尚的手臂，默默回到桌案前对着艰深晦涩的心法欲哭无泪。
　　正此时百道大帝进来了，淳漱溟连忙站起身恭敬作揖：“师傅。”
　　其余三人也站起身来。
　　百道抬手让他们坐下，坐到上首询问了几人的情况。
　　目前淳漱溟代替师傅教给他们的都是一些基础但又很重要的心法、阵法、天文演算知识，但每个人心中的道都不同，等他们打好了基础，就要选择自己要学习的道法，并且一直修炼下去。
　　他们真正开始修炼道法的时候，就是他们开始成为无上真神的时候。
　　检查完几个小辈的修炼情况，百道大帝对英尚和舜维两个是很满意的，想必过不久就能修到心法十重，开始接触道法。英魅的情况他也没有意外，从前亲自教过的，一直拖拖拉拉不喜欢修炼，这孩子要是上点心早就开始接触道法了。
　　英魅还是一只毛都没长齐的红凤凰的时候失去了父母，百道大帝将她抱在身边养大，对她是什么德行了如指掌，只是从小养大的孩子，几乎如女儿一般舍不得叱责，平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百道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让英魅和大师兄先出去，独独留下了剩下两个。
　　“你们两个想想往后要修炼什么样的道法。”百道手一挥，桌案上便一字排开堆得一尺多厚的书。
　　英尚随手拿起一本，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头晕，内容奥涩。
　　百道从中抽出两本厚厚的书，一黑一白，封面干净整洁，上头一个纹龙一个绣凤，看起来像是一套。他将白的递给英尚，黑的递给舜维。
　　“龙鸣和凤吟本是一套道法，是龙凤两族上古一对结契夫妻感悟出来的，凤习凤吟，龙习龙鸣，配合用起来的威力是别的道法所不能比拟的。”
　　“不是一定要一起用，可以分开使用，只是绝对不及配合起来使用那般厉害。那对夫妇感悟出来的这套道法相较别的道法来说更为温和缜密，很适合你们两个的性子。”
　　“也有别的道法，这些书你们都可以拿去看看，感兴趣哪个便告诉为师。不过为师还是认为凤鸣龙吟于你们二人来说最是合适不过，下去好好考虑吧。”
　　两人齐声称是，百道交代完毕就去会友了。
　　目送师傅远去，英尚抱着大堆道法默默转身，舜维见她埋着头走了，拿起龙吟两三步追上去：“英尚。”
　　这些日子他们又陷入了相对无言状态，好久都没有打破过沉默了。
　　她停下脚步，他走到身边低头看来，神色认真：“凤鸣龙吟是很困难的道法，而且需要恒心和毅力，两族修炼的人很少，可师傅说很适合我们。”
　　舜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修炼凤鸣龙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英尚心乱如麻，害怕将一切摆到明面上来。
　　她避开视线，侧过身子去敷衍道：“我回去想想。”
　　语毕便抬脚要走，舜维见她这样默了一下，突然堵住她的去路，身形高大站在面前不容忽视，不加收敛的气势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英尚蹙眉抬头，他定定的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沉声一字一句问：“你躲了我这么久还没想清楚？”
　　她心跳一下子就乱了，往后退了退，勉强维持住脸上的镇定：“你在胡说什么。”
　　心思错乱得理不清，容不得他再说什么，英尚冷冷道：“让开。”
　　舜维没有动，室内一时只有他们二人对峙，静得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气氛压抑。
　　他突如其来的侵略性叫她很不舒服，舜维向来有分寸，看起来散漫其实很有界限感，而不是现在这样。
　　也许这才是他认真起来的样子。
　　英尚不明白，不是舜维在逼她，是她在逼舜维。
　　从前二人初相识的那些日子，舜维偶尔会开一些越界的玩笑，因为双方都心知肚明那是玩笑和试探，彼此都没有放在心上，所以相处起来很自然。可是舜维动心了，二人再回不到从前那样把彼此当做无关紧要的人，她却开始回避。
　　他给了她很多时间去接受，可她到底有没有在乎过他的感受？这么长时间他天天看着她和大师兄在一起，却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英尚见他不动，提高音量再次厉声道：“让开！”
　　他一语不发怔怔然看了她许久，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侧身让开容一人通过的路。
　　那一刻她心脏突然被扯动，像是有人牵扯着心脉用力往胸腔外拉扯。她抬眼视线轻轻略过他英俊面容，垂眸匆匆路过他身边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是这样的，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敢回头看，眼眶微微湿润，抱着书籍的手都僵硬起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要小跑起来，直到被一块鹅卵石绊倒在地上，书籍散落一地。
　　她双手撑在地上无声坐着，一滴一滴的，面前的鹅卵石被颗颗泪水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