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12、第 12 章

　　蘅雾出来说了几句话就借故身体不适要回去了，重明正才看了几眼，舍不得她回去，缠着说着说那，缠得蘅雾没法。
　　重明正这个愣头青，一会儿指着蘅雾的腰带说上头的花纹好看，一会儿又说今儿个日头不对，金乌飞得快了些，一会儿说蘅雾今儿的打扮真好看，就是单薄了点……如此种种，令人哭笑不得。
　　千漠和小童儿坐在树上都不由得为他捏把汗。
　　清脆绵长的凤鸣从云端处荡开，火红的凤凰踏着祥云扇着长长的翅膀而来，华丽的尾羽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凤凰气势浩大，根本没把云头上站着仙家们放在眼里，惹得大家纷纷避让。
　　凤凰一落地翅膀便收回去，紧走几步化成了个眉目艳丽的美人儿。正是天帝亲封的瑞月女官——英魅神女。英魅远远便瞧见宫门口围了一圈神仙，落地一看便知道了缘由，不由得眉头一蹙，阴阳怪气道：“哟，又有提亲的？”
　　蘅雾不做声，重明正赔笑道：“瑞月姑姑，是在下来提亲。”
　　英魅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重明正一番，丝毫不掩饰恶意：“就你？她能看上你？得了吧，就是帝子她都不一定能看上，能瞧上你？”
　　英魅微微扬起下颌不屑的睨了二人一眼。额间火红的印记引人注目，美得令人窒息。
　　瑞月的暴脾气是整个天界人尽皆知的事情，怕殃及池鱼，众仙家纷纷作鸟兽散了。
　　重明正心头微怒：“瑞月姑姑管得太多了吧，蘅雾瞧不上我，是我不够好，不过我会叫蘅雾知道我的真心的。”
　　“你的真心有什么用？你长得不够俊俏修为不高，多少岁了？神官也没当上吧？”英魅转过身去随手拿起聘礼里的东西点评，“这东海明珠大是大，可也不算什么，天狐太子府上有一颗比你这大十倍。”
　　又将深红色的玲珑髓拿起来：“玲珑髓？倒是不错，不过比不上汤谷火精稀罕。唔，霞光赤练？你上织女那儿求了多久叫她给你织这个的？这东西织起来可费时间了。”
　　英魅一圈转下来把聘礼批评了个体无完肤，最后总结了一句：“以你的身份能力拿到这些东西也算不错了，不过你还是再修炼个十万年再来吧，她若嫁不着满意的说不定能和你将就一下。”
　　英魅说起话来又快又狠，重明正被堵得满脸通红。
　　蘅雾只躲在他身后，一声不吭，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重明正的衣袖下摆。
　　重明正低头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的心上人，对英魅恼怒非常，心说怪不得没人敢和这神女相好，哪像他的心上人，温柔又懂事，从不叫别人难堪。
　　于是一拱手道：“女官嘴下留情，我对蘅雾一片真心，不是外物可以衡量的。蘅雾也不是在乎这等外物的仙子。”
　　重明正看向蘅雾，一双眼里都是柔情。
　　英魅见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冷一笑，讽刺意味十足。
　　“往后提亲低调点儿，把宫门口弄得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天后娘娘脾气好不计较，你们便都不当回事了？下回再是这般，我就把你们都丢出去。”说着便不耐烦搭理这二人，抬手在宫门口布下一幅通知，径自进去了。
　　蘅雾见英魅走远了，才从重明正身后走出来，声音低低，委屈道：“是我不好，又惹她生气了，你下回别来了吧，她说的对，这般会扰了娘娘清净的。”
　　等重明正和蘅雾也都离去了之后，千漠才从树上一跃而下，在宫门口的通知前站定。
　　原是天后的灵镜看护神女不干了，职位空缺了下来，要再招一个。
　　小童儿过来站着，仰头艰难的看通知。
　　“咦，这活儿挺适合你的嘛。”不要成婚了的仙女、要年纪轻有修为有耐心的……
　　千漠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送你回医署。”
　　小童儿撇撇嘴，心想谁要你送，不过脚步还是很诚实的跟上了。
　　医署门口老医仙正忙得不亦乐乎，练了七天七夜的丹药就要出炉了，这几天守在炉子面前研究火候没舍得离开炉子，一堆堆用过的药材在外头摆着也没来得及收拾，风一吹重量轻些的药材就飞得到处都是。
　　这小老头儿累得头上都是汗，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该摆在那边……咦？白芷，今儿下午那服药写白芷了吗？啧，人参怎么用得这么快……”明明使个术法就能整理齐全的事情，小老头倒是乐在其中。
　　两人在医署门口站了很久了，老医仙也浑然未觉。
　　头上一只寒鸦飞过，小童儿清了清嗓子咳两声。
　　听见声音老医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陈皮你又去哪里偷懒去了，快帮我把这儿收拾好，哟，小姑娘你来啦，你快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小童儿耷眉耷眼的走进去，随手抄起一个簸箕：“我不叫陈皮。”
　　陈皮是老医仙给小童儿取的名字，那会儿刚刚把小家伙领回来，老医仙没有取名儿的经验，见着手边放了一篓子陈皮，便随口叫他陈皮了。
　　老医仙只当没听见，热热情情的叫千漠过去要给她把脉。
　　千漠盛情难却。老医仙摸着脉沉吟半晌，一般情况下只要摸摸脉门就能判断出一个人健不健全，不过在这儿，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稀奇的脉象。
　　千漠觉得老医仙那样子仿佛自己得了什么古怪的绝症似的，心里有点紧张：“怎么了？”
　　老医仙习惯性的摸摸胡子，心想这可真是奇了。体内清气魔气混杂，换一般人早就爆体而亡了，在千漠身体里却能维持一种诡异的平衡，原以为那天老糊涂了把错了脉，原是真的。这姑娘偏还一股子一无所知的样子，难道她半点没察觉？
　　老医仙把她体内的情况说了，又道：“小姑娘几岁了？这些年呆在哪里？”
　　千漠心里尚且茫然:“三千余岁，在引川界。”
　　“自出生起都在引川界？”
　　“是，这是第一次来除了引川界外的其他地方。”
　　老医仙可真稀罕了。引川界是个稀奇地儿，小姑娘能待在那儿三千年还没事儿也是奇迹。引川界有多稀罕呢？天地间原是没有引川界的，清则是请，浊则是浊。
　　初始时期六界还只得两界，神魔之间泾渭分明，各占清浊。但两族自生来就不对盘，常年纷争不断，神族自诩应天道而生，掌天地秩序，认为魔族是邪道，理应清除。魔族不喜神族自命不凡，又生性喜好战争杀戮，因此两族从那时起就打打杀杀到现在。
　　魔族是个神奇的种族，因为崇尚武力，每一任魔君都是靠武力征服子民当上的君王，而不是靠什么名声、血缘。因此，每一任魔君虽然都各有各的性格，但唯一的共同点是嗜杀好斗。从古至今，可能连六界最古老的史书《世记》都记载不全究竟有几位魔君，可有一任魔君的名字无论在野史还是正史上都是有记载的。
　　第二任魔君胤晔。
　　魔君胤晔可能是魔界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魔君。第一任魔君在位期间，魔族被天族赶到了魔族老巢，魔族常年龟缩在老巢不敢出来，偶尔奋起反抗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去。等胤晔横空出世，以两万岁的年纪打败第一任魔君，并将其诛杀后称帝，情形就逆转过来了，那段日子被称为神界之耻，大量神族被魔族捕捉后玩弄、侮辱、以酷刑折磨，而彼时母神湮灭，三十六神族中最能战斗的几支式微，整个神界竟无一能与魔君胤晔一战。
　　那时候整个神界犹如乌云蔽日，但凡对上胤晔的神都九死一生。胤晔靠着强大的法力和一把遇神杀神的诛神剑，几乎逼得神族签下出三十三天则为魔族奴的条约。
　　不在沉默中湮灭，则在沉默中爆发。
　　东海之战，是每一个小神仙在夫子那里听了好多遍的战役。
　　每一个夫子，在提到东海之战之时，都会感慨万千。
　　那是绝无仅有的、关于尊严、关于生存、关于两族恩怨的旷世之战。
　　那时候东海夔牛一族神君夔武的夫人怀了一千年的幼子出生了，神族繁衍子嗣本就相对困难，而拥有一个传承、血脉都优秀的后代难上加难。
　　夔牛一族上万年才等来神君夫人有了身孕并产下幼子，还是个有强大传承的、血脉精纯的小少君，上上下下都高兴得跟合不拢嘴。夔武神君最是高兴，头两年抱着刚出生的幼子不肯撒手，逢人便炫耀自个儿的好儿子。
　　乐极生悲，第三个年头，神君夫人出事了。
　　神君夫人乃是昆仑山一株成了精的梅花，有了意识后在昆仑山开辟了洞府，修炼了几万年，又跟在玄武大帝左右侍奉，后来偶然与夔武神君结识，相知相爱，成亲后更是伉俪情深。
　　第三个年头，神君夫人出门探望亦师亦父的玄武大帝，她常年在东海足不出户，不晓得当时神族已被魔族欺压得瑟瑟发抖，更不晓得出三十三天则为奴的荒谬条约，一出东海就被魔君右使发现了。
　　这位夫人还未嫁人时就美名远播，又因她非神身，孕育神子消耗了太多精气，那时就如一株雪中柔弱堪怜的红梅，又艳丽又脆弱，登时叫右使淫心大起。
　　这位右使是魔界出了名了好色，且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嗜好。
　　三日之后夔武神君从友人处回归，却不见娇妻，一问得知妻子出了远门，又联想到传言的魔君右使得了个极为美貌的妇人，日日、玩弄，登时眼前一黑。
　　夔武帝君素日里极为疼爱妻子，外头那些糟心事不叫人传给妻子听，自个儿也不对妻子言说，因此酿下这等大祸，心如刀绞，又悔又恨。
　　他将幼子交给族人仆从，带上夔角戟，生平第一次抱着鱼死网破之心出了东海。夔牛一族生性并不好斗，乃是出了名的专情老实，然而战力却可在神界名列前茅。
　　夔武神君以一己之力杀了魔君右使，又带着夫人的尸体冲出了魔界，将爱妻安葬在东海之泮。
　　那几日，东海之泮愁云惨淡，电闪雷鸣，夔武帝君痛苦的嘶吼震得海水逆流。然而上苍却并不垂怜这可怜的神君，在他意识混乱、深陷痛苦之际，他的幼子被魔君右使的部下偷走了。
　　待受伤的族人带伤前来请罪，夔武神君才晓得幼子被夺去。
　　他带着族人杀入魔界欲夺回幼子，幼子却被胤晔一刀刺死于地上。
　　魔尊胤晔一向冷漠极端。他为什么要杀那小神君？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夔武两入魔界杀了无数族人还能活得好好的，这践踏了他魔尊的尊严，也许是因为觉得那啼哭的小子过于吵闹，总之不会是为了部下报仇。
　　后来六界对此的猜测众说纷纭，可谁也没法肯定的下一个结论。
　　不管胤晔为什么要杀小神君，那小神君在夔武神君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无疑于他而言是地崩山摧。
　　夔武神君万念俱灰，妻儿都已不在，若不能手刃仇人，往后万万年苟活下去，有什么意思？于是便有了那震惊六界的东海之战。
　　夔武神君以身祭天，以魂炼式，神魂和夔角戟合一，以九万九百九十九式斗冲天地将胤晔团团困住。而他的族人，亦抱着必死之心，以身祭天，以魂炼式……
　　等玄武大帝匆匆赶来，夔武还剩一万多式，那时胤晔虽被夔武神君困住，却明显还能应付。而以身祭天，以魂炼式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夔牛一族自此便要陨落了……
　　玄武大帝唯一能做的，就是祭出法器追星盘将魔尊和夔牛一道焚烧了。
　　魔尊和夔武湮灭，两界却因为积怨已久迅速燃起了庞大的战火，这一战打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共打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歇战。
　　因魔尊身亡，众神没了忌惮，再加上新仇旧怨压抑已久，神族士气昂扬，将魔族打得哀鸿遍野。至此，神族才算是一雪前耻。
　　而追星盘拥有强大的吸附力，清浊之气可在其上共存，相互炼化循环，神魔大战的遗骸全被追星盘吸附了去。玄武大帝战后重伤，无法收回追星盘，将养上十数万年后却再也收不回追星盘了。
　　那里便是后来的引川界。清浊之气在那里共存，是堕仙、妖魔尤其爱藏匿之处。

作者有话说

　　私设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