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11、未婚妻

　　二人对坐在暗青色的案两边。
　　桌上摆了两盘精致可口的糕点，一盘是水晶马蹄糕，一盘是甜渍菩提果。
　　舜维一伸手就凭空提来一壶茶，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自己也倒了一杯。
　　“听过天地初生的故事吗？”
　　夜明珠和彩霞锦散发的暖色光亮将藏书阁内照得分毫毕现。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书香气和墨油味，方才的旖旎氛围一扫而空。少君垂眸浅浅的喝着茶，宽大的袖袍垂下，他席地而坐，身上带着神族与生俱来的高贵清雅，哪里会是喜欢调笑的登徒子？
　　这样的舜维令人感到陌生。
　　千漠：“天地从混沌中分开，天道应运而生。三十六神生而为初始之神，维护天道，掌管六界秩序。”
　　“背得不错。”
　　舜维手一摊，一卷竹简就从书架上隔空飞了过来。他递过来示意她看。
　　千漠看了半晌，觉得和以前看过的历史古籍内容没什么不同，眼神疑惑。
　　“你再看看。”
　　她把整个竹简摊平了，竹简便自动脱离手的掌控浮空着。内容里有对三十六神族的简短介绍，方才没注意的一段批注字体闪着金光，浮现在卷尾。
　　“龙凤同时生，盖同承天眷，后裔有心契。”
　　心契就是神识感应，千漠听说过。
　　她想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就听舜维道：“初元时期龙和凤同时降生，后裔拥有心契。”
　　“上古三十六神族凋零至今，龙族和凤族却还子息繁盛、势力壮大，和心契关系很大。”
　　“心契只存在于龙凤之间。龙凤双方的后裔通过和最符合自身的心契者结合，能有更大的概率生下拥有强大传承的后代。为了保证两族的地位，龙凤有联姻的传统。”
　　千漠：“传承是什么？”
　　“神和仙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传承，凡人可以飞升成仙，却永不可能成为神。拥有强大的传承，就拥有强大的天赋和神脉。”
　　以及责任。
　　“我有一个未婚妻。”舜维停下来，手里捏着杯子。
　　听了这么久也没听到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信息，千漠就当听故事，毕竟以前在引川界和接触不到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族们的秘辛。舜维过了好久都没有开口，她忍不住出声：“然后呢？”
　　舜维从袖子里拿出一幅画卷。
　　那画卷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美人像一片云一样坐着，头上只有一根扶桑花式样的簪子，乌黑的发丝倾泻下来，杏眼粉腮，微微含笑。
　　平心而论，这是千漠见过最美的女人。即使只有一幅画像可以展示她的美。
　　“你的未婚妻？”她心里涌起一点奇怪的情绪。
　　自己好像和画中美人有两分相似。
　　舜维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可别乱说。她是我未婚妻的母亲。”
　　“太美了。”
　　“你和她有两分相似。”
　　千漠面不改色道：“谢谢你的夸奖。”
　　舜维勾起嘴角，笑得温和清雅，那双眼睛更加深邃有神。
　　千漠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匆忙埋头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入肺腑，清新的茶香令人神清气爽。
　　“你讲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我听着挺有趣的。就是不知道和我有甚干系？”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睡觉。让我猜猜，你做了梦？”
　　那天晚上，她在睡觉，舜维抓一个鼠妖，抓到紫藤府来了，还打碎了院子里的一个花盆。
　　他继续道：“是不太好的梦境吗？”
　　千漠本能的不太想谈及梦里的事情，好在舜维也没有深究的意思。
　　“千漠姑娘，那天晚上你见到了我，对我有什么感受？”
　　这人……
　　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能有什么感受。眼睛挺好看？
　　舜维好像知道她的想法。不等回答，她感受到嘴唇一热。温热的气息扑了过来。
　　心跳骤停。双唇只隔了一条线的距离，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四目相对，她在另外一双眼里看见了一个满脸惊讶、羞涩的自己。
　　那双眼太过美丽，千漠的脸映在瞳孔里，像被夜里星辰包裹着的。
　　嘴唇没有贴上，却呼吸交缠，这个姿势，如同陷入热恋的青年男子倾身亲吻心爱的女孩。
　　千漠僵硬了几许，猛地推开了面前的男子，冷声道：“你做什么！”
　　舜维听见了心跳声，有力的、惊慌的。
　　感受到了来自对面姑娘深藏的羞恼情绪。
　　他紧盯着她，心底闪过一丝失望。舜维退回座位，依旧是休闲的姿态，淡定的道歉：“是我唐突了，我以为千漠姑娘或许会有一点感觉才是。”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蹙着清冷的眉，端坐在毯子上，绷紧的背脊显得十分冷肃。
　　每当千漠情绪波动厉害的时候，他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丝心契的感应。
　　所以舜维屡屡“唐突”。
　　那天晚上闯进紫藤府，有鼠妖的原因，也有他突然感受到心契力量的原因。
　　能和他产生心契的人极少。在引川界感受到心契的时候他下意识以为凤族也派了人来，直到追到紫藤府，吵醒千漠之后，心契又消失了。
　　因此他注意到了这个和玄女长得有两分相似的姑娘，几次三番试探。
　　可惜，心契这东西，要双方都有感应才算数。千漠明显什么感觉也没有。
　　舜维道：“我的未婚妻丢了。一直在找她。”
　　他一说，千漠几乎瞬间明了了意思：“你不会怀疑我是你所谓的未婚妻吧？”
　　遂没好气道：“你不是说你们神族有传承吗？我没有所谓的传承，更与你没有所谓的心契，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她怎么会是神，千漠从没想过自己会有那样的身世。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舜维道。
　　千漠知道他说的是心契，点头：“没有，一点也没有。你要是爱你的未婚妻就应该好好去找，怎么逮着一个人就胡乱怀疑。”
　　舜维没解释，一手撑着太阳穴垂眸思索，恍惚有几分寂寥失落的味道。
　　她只好道：“你别难过，一定会找到她的。”
　　舜维闻言一怔，唇角弯起。
　　她竟然觉得他在难过。
　　所谓未婚妻，不过责任罢了。
　　这日修炼后从房间里出来，撞见侍女们行色匆匆的样子。她身上还有些不舒服，这几日都会在修炼之后往周围转转，见大家都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要不便朝一个方向赶去，就向平日里经常见面的一个小侍女问了两句：“怎么了，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小侍女还是贪耍爱玩的年纪，见她一问，正愁没人说话，叽叽喳喳道：“你不知道？蘅雾仙子又被人提亲啦，这次是重明一族的三公子，听说这位三公子对蘅雾仙子一见倾心，从洞府一直追到天宫来了……”
　　“这位三公子真是蘅雾仙子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仙子真是好命啊，这么多年轻俊俏的仙君都倾慕她。一定是因为先前又积德又积福，连天道也偏爱这么人美心善的人儿，我等真是羡慕不来，只能多做做善事，只盼多早晚也有这等福气……”
　　大概是六界平静太久，神仙们无所事事，一点点桃色新闻都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仙纷纷朝玉鸾宫方向飞去，掀起了阵阵香风，一时间满眼都是仙家们飘飞的玉带衣袂。
　　玉鸾宫在瑶池北部临水而建，以白玉石为阶，以东海红贝为瓦，以瑞兽彩绘为壁画，以瑶池莲花为香。层层宫殿檐牙飞啄，檐下麒麟风铃叮当清脆。
　　众仙不敢擅闯天后娘娘宫殿，也不敢叨扰了娘娘，便个个在瑶池边立着，看那重明正带着一堆堆聘礼在玉鸾宫门口和侍女攀扯。
　　“啧啧啧，那东海明珠装了整整一箱啊，这重明三公子莫不是去东海抢劫了吧……”
　　“东海明珠不算什么，我府上也有数十颗，那玲珑髓才难得，玲珑髓佩戴可暖身，磨成粉做药可扩充筋脉塑造神体，对体弱者最是有好处。”
　　“玲珑髓？你说的可是左边数第三个箱子里装的？百闻不如一见，可算见着这传说中的天地灵物了！”
　　“这重明三公子算是下了血本，听闻重明一族向来专情，这蘅雾仙子真是好福气……”
　　“蘅雾仙子在人世间做了感天动地的善事才得了飞升的机会，如今不仅受天后娘娘器重，还得到这么多年轻仙官的青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雾气氤氲，瑶池左岸边生长着一丛一丛绿油油的香草，紧邻几棵彩色的风铃木，风铃木上头坐了一个圆墩墩的小身影。千漠仰头看小童儿时发现他又胖了。
　　可能是过去在阵中没什么吃食，如今生活在天界的小童儿可贪吃了，日日鸡腿鸡翅不离手，一张圆圆的小脸蛋儿白里透红，肉乎乎的，令女仙们纷纷忍不住上手又捏又揉。
　　小童儿居高临下睨她：“女人，你也来看热闹？”
　　小团子明明圆乎乎的，偏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千漠眼里带了笑意：“对呀。”
　　也不等同意，千漠一跃而起和小童儿相邻而坐，惹得风铃木花瓣抖落大片，场景十分悦目。
　　“喂，这是我占的位置，女人你去那棵树。”
　　“你听见没有臭女人！”
　　“喂，这里不欢迎你！”
　　千漠探手轻轻摸了摸小童儿的脑袋：“我想挨着你坐，好吗？”又伸出一根手指，“嘘，好好看热闹。”
　　对面重明正正拦住侍女反复劝说：“仙子再帮我通传一次，我想见见蘅雾。”
　　那侍女被他缠得无办法，无奈道：“娘娘说一切随蘅雾仙子的意愿，仙家缠我也没用，是仙子不愿见你。你这般带着聘礼堵在宫门口，不仅蘅雾仙子不好做，你重明一族的面子也过不去。仙家适可而止吧，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也急不得，还是慢慢来的好。再说，你这般堵着若惹怒了娘娘，小心你一族吃挂落。”
　　“仙子最后通传一回，若蘅雾还是不理我，我就走。”
　　那侍女无法，只得叹了口气回去了。
　　重明正显然是收拾过才来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青色的竹叶刺绣纹长衫干净平整，足下踏一双崭新的浅金纹绣月白皂靴，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凡人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
　　他神色焦急，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千漠一时间对蘅雾格外好奇。
　　过了一会儿，只见宫里头远远走出来一个纤细的身影，薄薄的肩膀，长长的广袖，风一吹就要飞走似的。
　　隔着水雾蘅雾的脸看不清，千漠捏了一个诀，眼前立刻清晰无比。
　　那远远走来的美人发上仅仅有一根墨玉簪子挽着，除此外大片乌黑的发丝披散而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着，双眉细细的，低眉间一股柔弱可怜的韵味。
　　和英魅的张扬明媚不同，和千漠的清丽婉约不同，那是一种令人见了就想捧在手心里好好护着的美感。
　　然而若说蘅雾有多美，其实是不然的。单论容色而言，这种只能称得上中上之姿的美和英魅那种极具冲击力的美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千漠看了不由得有些失望。
　　连小童儿也小声嘀咕：“唔，好瘦啊，算不得极美……”
　　重明正见蘅雾出来了，不由得眼前一亮，紧走几步迎了上去：“蘅雾！蘅雾！你肯来见我啦。”
　　蘅雾侧头过去，避开他的搀扶：“公子，你别这样。”
　　重明正一腔热血慢慢冷了下来，收回僵硬的手，傻愣愣的：“我来提亲，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你喜欢什么，我都去给你弄来好不好？”
　　蘅雾轻声道：“公子，我们拢共才见了几次面，彼此都不熟悉，提亲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另外，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重明正想去拉她，手伸出去又硬生生收回来，见心上人拒绝自己颇有几分无措：“你现在不愿意接受我没关系，就像你说的，你对我还不熟悉，我们会慢慢熟悉的。蘅雾你过来看，这些都送给你好不好，你看喜不喜欢？”
　　蘅雾仍是淡淡的，细细的眉眼朝那些堆积的箱子轻轻一睨就收回来，脸颊微微泛红，垂首摇头道：“谢谢你，太多太贵重了，我用不上。”
　　重明正颇有几分失望，只觉得自己没寻到让心上人满意的宝物，只好呐呐：“你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蘅雾，你别躲我好不好，你老是不见我……”
　　蘅雾的脸越发红了，根本不敢多看重明正。
　　一时间在云头上站着的、在岸边围观的、在树上草地上坐着的众仙都议论纷纷。不知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仙家掐了诀吼着，声音震荡得整个瑶池都能听见：“蘅雾仙子，要不开个招亲大会吧，把前头提亲的那些人都叫过来打一架，谁赢了谁娶你！哈哈哈哈……”
　　大家哄然笑起来。
　　蘅雾被羞得拿帕子捂着脸背过身去。重明正生怕心上人受了委屈，骂道：“看热闹不嫌事大，滚滚滚！”
　　大家便笑得更欢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