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10、藏书阁

　　她觉得浑身都疼。
　　具体是哪里疼却找不到。
　　眼前火光幢幢，浓烈的烟遮掩了本不清明的视线。
　　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她明明很努力地呼吸了，可胸口还是像被巨石压制住了一般，肺部像是被强硬的揉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烟雾里有个模糊秀美的影子。夫人挽着漂亮温婉的发髻，将小小的婴儿襁褓抱在怀里，一边低低的哼着不成调的歌哄着，一边神色焦灼的频频朝外望去。
　　她懵然地扭动着小脑袋，眉头皱着。
　　很安静，除了隐隐的噼里啪啦的火燃烧的声音，就只有夫人低低的歌声和时不时的喃喃自语。
　　她听不太清。
　　你是谁？
　　想问，柔嫩的小小的嘴张了张。
　　我在哪里？
　　然后她好像听见从自己的嘴巴里发出了独属于小婴儿的细细的声音：“咿呀~”
　　浓烟熏得眼睛疼，她不适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传来温热濡湿的触感，夫人在她额头亲了亲，低低的说了什么，似是安抚。
　　那个吻很轻，却很温柔，充满了柔情，不知为何，一颗心本来空空荡荡的，瞬间涌入了不知名的悸动。
　　“夫人！——”从门外急急闯进来的侍女跌跌撞撞的跑来，跪扑在地上，“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求您带着小主子走吧，那个人来了！”
　　谁来了？
　　一股力量包裹了她，她被夫人紧紧地拢在了怀里，因此，也感到了夫人身体微微的颤抖。长长的华丽裙摆扫过阶梯，女子一步步走下来，站定在空寂的大殿中，似在等待什么。
　　侍女喉咙里发出了惊恐至极下短暂的尖叫声。
　　有人逆光而站，光影勾勒出了一个高大宽阔的男人的影子。
　　抱着她的手越发用力了。
　　大殿里弥漫着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相对而站的两人默默对峙着，像是共同拉着一根隐形的紧绷的弦。
　　她越来越呼吸不过来，难受得受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里溢满了泪水，一声婴儿的啼哭突兀的响起来。
　　为什么会哭呢，她有些迷茫了。
　　男人踏着缓慢的步调一步步走来，影子也随之移动，像阴暗的巨兽渐渐逼近。她感受到了抱着自己的女子身躯里剧烈响起的心跳声。可女子的身影看起来那般淡定自若，窈窕的身影静静立在原地，没有一丝怯意。
　　隔了两步远，男人站定了。
　　夫人微微仰头看着走进的男人。
　　她说：“你放过我的孩子，我跟你走。”
　　……
　　千漠一躺就是半个月。
　　满头大汗，时不时说个梦话。
　　医官第一次把完脉之后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彼时舜维抱胸靠在香樟博古阁边，神色十分漫不经心，阳光照着他低垂的睫毛，照不进那双神秘的眸子，也看不出丝毫关心的情绪。
　　医官拱了拱手，暗自察言观色一阵，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体质很奇怪，本该是仙胎，体内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魔气。换了寻常人早就爆体而亡了，如今却尚有气息。”
　　“那日她曾被魔族挟持。”
　　“不是的。”医官下意识的捋了捋蓄了百年的白胡须，“这位姑娘体内的魔气积存已久，而且无法导出，像是自娘胎里就带着。”
　　“总之，先开着药吃着看看。”医官刷刷刷写下药方交给前几天才刚刚收下的小童儿，笑眯眯道：“有的药材比较稀少……”
　　舜维对上医官笑成一条线的眼睛，也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孩子气，像准备实施恶作剧的孩子。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医署最近药材短缺……”噎了半晌，对方没有回应，才不甘不愿地继续道：“但、但给这位姑娘用还是够了的。”
　　舜维笑了一声，这老头子还是这么抠门：“行了，要什么药材就去库里取就是，报我的名。”
　　医官按捺住大喜的情绪，一边快速收拾药箱，一边盘算着要从龙族司库里拿多少药材来填补自己的小私库又不被人发现。
　　把小童儿留下照顾病人，医官眉开眼笑的跟舜维告别：“少君再见。”
　　舜维笑着点头：“悠着点。”
　　医官年老的骨头一软，忽然就没那么兴奋了。
　　不管做了多少梦，她还是醒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没力气，全身上下像是被人拖着在海底疾行了很久一样，哪哪儿都疼。
　　一只嫩嫩的小手捏着汗帕子在她脸上有些重地抹着：“要不是看在你把我从阵中带出来的情面上我才不照顾你呢，你这女人怎么还不醒……小老儿今天怎么没来？……哎，有点饿，要不先去吃个鸡腿？”
　　挽着个道童头，穿着白色小衫的小童儿小嘴里低声絮絮叨叨着，把帕子丢到水里绞干净，一抬眼惊叫一声：“啊！你这女人怎么回事？！醒了也不说话？”
　　问题有点多。
　　千漠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睁着眼睛盯帐顶绿地刺绣祥云图案。
　　用了饭再洗漱过后，在庭院里的梨花树下晒了一会儿太阳浑身就好受许多了。她身上穿的是侍女给她准备的衣服，白色的对襟藤萝纹宽袖裙配上淡蓝色的罩纱外衫，再挽个神宫仙女们大都青睐的飞云髻，看起来就像这天上大多数神女一样。
　　高高在上，仙气飘飘，不可侵犯。
　　小童儿不知怎的还不走，坐在门口抱着一堆鸡脚鸡翅鸡腿果子啃着，见她这般打扮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丑女人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千漠的视线从那双拿着鸡爪的油腻腻的小手上划过：“洗手了吗？”
　　小童儿以为她是挑衅：“要你管！”
　　千漠：“我已经没大碍了，你不回医署吗？医官老伯伯会不会找你？”
　　“谁关心你有没有大碍。你家住海边吗？管我回不回去。”
　　千漠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她瞥了一眼小童儿乌黑的发顶，对像是在置气又像是来耀武扬威的小家伙道：“既然在仙界呆着了，就要好好修炼，才能长得高。”
　　可能这个姑娘并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关心，虽然她声音罕见温柔，但还是惹怒了小童儿。
　　小家伙跳脚：“我很好！将来肯定比你高！矮女人！”
　　“姑娘。”侍女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尴尬对话，“少君有请。”
　　自醒过来她就被告知这里是龙族神宫，而舜维则是龙族的少君。
　　千漠对侍女微微颔首，抬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下身跟啃鸡翅啃得欢快的小童儿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知道是小童儿照顾自己半个月的时候她还是很惊讶的，毕竟他看起来就是人类幼童的样子，很难想象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另外，上次在天门他要求自己带着他，而她没有同意。千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实证明这样的选择是对的，小童儿现在在医官手下打打杂也算是有人护着了。而自己，等想知道的知道了，还不知该何去何从呢。
　　侍女把人领到藏书阁门口就退下了。
　　藏书阁门口有个禁制。
　　千漠碰了碰空中金黄色的禁字，感受到了一股荡漾开来神力。里头的人似乎知道人来了，那禁制开出一个容她出入的大洞。
　　藏书阁内部是旋转式楼梯的设计，而密密麻麻的竹简古籍则顺着旋转向上的楼梯摆放在墙上的书架上。阁顶悬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而在内壁留下的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间隙中，也装饰着可以发光的彩霞锦。
　　舜维坐在其中一梯上，左脚曲起，右脚悬空，身边堆了一大堆书简。他这姿势很吊儿郎当，偏人长得清隽，看了只觉得恣肆慵懒。
　　千漠飞上去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也坐下，侧脸打量了他一番，觉得应该是没“犯病”了。
　　“看什么？”
　　他微微凑近身子，眼角带笑。
　　千漠看着那双眼睛不由得呼吸一窒，不自在的往后仰了仰。她有点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犯病，是不是有传说中的“双魂症”，可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唐突。
　　“你在想双魂症？”
　　“你怎么知道。”
　　他随手捞起一卷竹简，抖了抖上头积压的灰尘：“你知道那天丑鮠为什么要抓你来威胁我们吗？”
　　说实在的，这个问题千漠也很困惑。她摇摇头，盯着舜维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因为……你很想知道？”
　　“当然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的转头直直看过来，许久，看得她有些浑身不自在。
　　两人的呼吸都很轻，藏书阁安静得落针可闻，彩霞锦散发的暖色光芒把少女的脸照成了红色。
　　“你……”千漠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境地。
　　“不如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如何？”他突然笑起来，有点痞气的调戏，很奇怪并不令人讨厌。
　　千漠不语，他紧盯着她的脸庞，又靠近了些，又接着调笑道：“不愿意？”
　　这、这要怎么回答！
　　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有些措手不及，过去很少遇见这般敢调戏她的男子，没有经验所以不知该如何应对。脑子里思索着各种应对方式，她记得这时候一般姑娘都应该一拳打回去并且大叫流氓，或者等待着好心人挺身而出。
　　可是她好像打不过他。也不想打架。
　　于是千漠小心翼翼地僵着身子往后挪了挪，让两人呼吸间的距离远些。
　　少女习惯性的冷着一张脸，可眼神透露出窘迫的情绪。他眼底越发染笑，不顾她的紧张越靠越近，四目相对，他压低声音慢慢道：“那就我亲你一下？”
　　她微微睁大眼睛，咬紧了下唇，眼里不可思议。
　　舜维看了她半晌，闷笑着退开。他好像被逗得有些开心了，笑了有点久。
　　千漠烧红了脸，见他一直笑有点生气，冷冷的站起来往回走。舜维连忙起身追上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换成了一种近似于温柔的神色，堵住前路低头看她：“好了好了，千漠姑娘别生气，我给你讲个故事赔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