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风月债》泪烛摇摇

9、纠葛（其四）

　　湘卿走了，青冥又读了会书，便安歇。次日一醒来梳洗完，便仍是继续念书。

　　外头的丫鬟们都笑他是“书痴”、“书呆子”，非要走到哪里都捧着书，非把书都当饭吃了才好。实际上，青冥在苏府混得并不怎么样，偌大的金陵城，怕是都没几个欢迎他的人。人都道他目无下尘，孤高自许，眼里只有苏陌言，就知道捡高枝飞……就是他素日待人再怎样温和也没用，人家不领情！一开始他在乎，于是就常常对着窗外那片仿佛永远不会枯萎的花独自洒泪。

　　有时别屋的什么公子姑娘们见了他这般，都只当他是故意装给苏陌言看。唯有一个人常跟他好——苏府的三姑娘，苏陌言的异母妹，苏瑛。苏瑛虽生得一般般，可待人十分和善，苏府上下竟没一人不称她好的。只是谁知道，她会与青冥这个不要脸的外人混在一起！

　　有人说，苏瑛是看青冥容貌俊美，芳心暗许。青冥却不当真，他是挺喜欢这个姑娘，但却绝没有娶她为妻的念头——他也配不上她。

　　青冥正念着书，忽听外面有了动静，接着苏瑛便走进来，笑道：“书呆子，又在念书？”

　　青冥并没放下书，一面默读着，一面道：“是啊。不念书我能怎样？难不成你要我去逛青楼？”

　　苏瑛面颊微红，只拿手中的帕子砸到他脸上:“你也不来找我！”

　　青冥合起了书本，转过头浅笑道：“你也不收敛些！我说你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与我这无家可归的疯子总待在一处做什么？当心外面人说闲话。我的名声我自是不在乎，可你好歹是个女孩，叫人家那样一编排，那还得了？”

　　这回真不是青冥敏感，苏瑛确实是与他交往过密了。还时不时地送些她自己做的荷包、帕子什么的，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对青冥的情意。

　　苏瑛闻言，嗔道：“你真不知道我的心？”

　　怎么可能！青冥那样敏感，还会不知道？只是并不确定，也就不说。就是确定了，又能怎样？他娶不了她，他也从未倾心于她。

　　青冥想，要么就干脆挑明了，“那你倒说说，你的心，是什么样子？”

　　苏瑛毕竟是个姑娘，那些事总羞于启齿。她只立在原地，扯着腰上的宫绦绕来绕去，面上愈发地红，如抹了胭脂似的。

　　青冥怎会看不出来？！一个女孩家的脸，离了胭脂，就只为所爱之人而红。

　　她见青冥一言不发，便恼了，摇晃起青冥的椅子来:“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肯定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说着说着，她眼中忽然淌下泪来，声音一点一点地弱下去，哀求一般。

　　青冥最见不得人在他面前哭，不论男女，他总想着去安慰安慰，“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要再哭，你四哥哥知道了还不扒了我的皮。我的三姑娘，你就饶了我罢。”

　　苏瑛这才破涕为笑:“别扯了，四哥哥才不会动你一根毫毛！”

　　青冥当然清楚这一点，不光苏陌言不会伤他，最关键的是苏陌言也绝不让别人伤他！不过要是女儿家……那就无可奈何了。青冥向来拿女人没办法，说不得打不得骂不得惹不得，只能哄着。可是这一哄罢，女孩子心思细腻，指不定因为哪一个温柔体贴的动作，或是一句话语——连青冥自己都没察觉，她们就暗许了芳心。

　　倒也是该“感谢”这张脸。有一张好看的脸并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就算他什么话也不说，那些花痴女照样会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他。对于这种事么……他就一句话——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嗯，一个牢里跑出来的传说。

　　有喜欢青冥的，自然就有讨厌青冥的了。

　　青冥心直口快，一旦遇见了不平事，是必定要站出来说理的，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就是天王老子也没用，你不对就是不对！于是乎，青冥在百姓们眼里，倒是个大好人……只是一不小心就把十里八乡的坏人都得罪了个遍。小到流氓地痞，大到名门权贵，只要不是什么好人，还动不动仗势欺人的那种，要是他们做什么坏事叫青冥碰见了，他便绝不轻饶！

　　青冥得罪的最大人物，大约就是当朝宰相——唐贞鄂了。不错，青冥把当朝宰相也给得罪了。只因那唐贞鄂欺负了一个十一二岁的穷苦孩子，青冥便跳出来把他说了一通。于是从此唐贞鄂便记在了心上，甚至有些与整个淳国府都对立的意思。这一点青冥倒没有顾及到，他从小孤身一人的，所以打抱不平惯了，就是人家上门报复，也只伤到他一个人。可如今，他不曾料到，怎么自己的一言一行还与淳国府扯上关系了？

　　他曾多次声明，自己若作了什么错事，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与淳国公，与淳国府都无半点关系！可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唐家那群人就越爱挤兑淳国府。关于这一点，他后来才开始悔恨，那群人岂是讲理的呢？都是自己莽撞，倒白连累了苏陌言。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与唐家的不和并未影响到他与唐逸悦的关系。……要不然，金陵四才子不是少了他，就该是少了唐逸悦。

　　除去那些外人，就是在苏府里，他也得罪了个人物——大老爷苏琼。苏琼约莫也有四十上下，却仍十分的好色，凡有个平头正脸的，他就没撒过手！若要细数他玩过多少女人么……嗯，起码有二百五十个。于是青冥私底下就给他取了个外号:二百五。

　　苏琼瞧不起青冥，他算什么？哼，一个连女人都没睡过的小白脸也配说他？他觉得没睡过女人的男人，都不算男人。……包括苏陌言……虽说是一母所出的兄弟，可他照样瞧不起他。若不是苏陌言担着这个淳国公的位置，恐怕连苏琼都看轻他几分。

　　苏瑛待了一会儿，便回去了。好巧不巧，苏琼正经过花簪苑，恰好看见苏瑛从里面轻摇着莲步走出来。

　　他一向爱挑刺，见了她便更要说。“我说三妹，你也大了，不该与这个穷酸小子混在一起。”一面说着，面上还满是厌恶与不屑。

　　苏瑛从来厌恶他，听见这言语便恼了:“大哥，你管我做什么？你房里的十八个姨娘还不够你忙的，还有闲心挑我的错处！还有，青冥他不是什么穷酸小子！”

　　苏琼冷哼一声，咬牙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净知道和外边来的家伙乱搞！什么时候要染了病，可别怪我未提醒你！”

　　他分明所言不善！这哪里是个做哥哥的样子？！苏瑛跺着脚嗔道：“放屁！我何曾与青冥有什么不正当的事？我二人清清白白，府里丫鬟小姐们可都是看见的！不像您——”她翻着白眼，把“您”字拖得很长，“一天到晚能与女人缠绵个三四次，可别到老了肾虚！”

　　二人这争吵声惊雷一般，花簪苑里的青冥都听见了。他顾不得书，忙出来拉过苏瑛，对苏琼道：“大老爷，您可看清楚了。青天白日的，莫要冤枉好人。三姑娘言语虽不逊，可您也太过刻薄了不是！我知你不喜欢我，早晚有一日我搬出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