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风月债》泪烛摇摇

10、流浪:苍冰城（其一）

　　次日，青冥便真去找苏陌言提了搬出淳国府的事。

　　苏陌言佯装淡定地饮着茶，端着茶碗的手却不住地颤，声音却异常从容:“真的要走？”

　　青冥很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也不能总靠着你。他们常说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呢。至少我会写字会画画，到时候摆个摊子买卖画也不是不行。”实际上他心里很是不舍，他不想离开这个唯一的哥哥，只是为了他们的名声着想，还是走了好。

　　苏陌言见他如此不在意，便猛地把茶杯砸在桌面上，茶水溢出来，他的泪也盈满了眼眶，一对剑眉紧蹙着，泪不知该流，还是不流。“不能为我留下？”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开始有些颤抖了。

　　青冥一惊，却仍咬咬牙:“不了。哥，对不起。谢谢你白养活我一载有余，等我赚够了钱，我还给你。”

　　什么？苏陌言愣住了。青冥说要还他？为什么，为什么？青冥难道不明白么，他对青冥那般的好，根本就没想过要青冥还他，他只是纯粹的想要他好！……可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他只要他留下，陪着他，永远……不离开。

　　“不用。你不许走，我不许你走。”苏陌言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青冥不许走！

　　“哥……”青冥微蹙了下眉。

　　青冥起初有些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好歹也是相处一年多的兄弟，一时间有一个要走，另一个总会不乐意。可又能怎样呢？他们不许他留。他能从牢里出来，在淳国府得了命，已是很侥幸很侥幸了。原本他就没打算活过一载，本想着从牢里出来，能喘个几天的气，过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日子，便就此撒手人寰，到西方极乐世界待着去。

　　可是哪里就想到苏陌言把他救活了？一个原本没打算活的人，忽然有人拉了他一把，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该怎样活着呢？他至今不明。

　　过去的一年多里，不过是在淳国府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每日也就是独自在房里读读书，空了跟苏陌言谈谈天，再有就是陪陪苏瑛那个小丫头，并没别的事可做。金陵才子？这头衔他原不想要。

　　不过是闲得无聊，多读了几本书，多练了几篇字，多画了几幅画，人家就给他冠上这个头衔了。

　　他，不过是想与喜欢的人远离世俗，在僻静的地方找个居所，就此过完一生罢了。什么名，什么利，他不想要。拯救天下苍生，他想过，但他做不到。他爱华夏，爱自己脚下的土地，可是别人不爱，那有什么用呢？他救不了。……也用不着他救。

　　这世界原本不需要他，可老天为什么白白让他多活了这么久呢？

　　苏陌言怕留他不住，淡淡饮了口茶，“要不……我便辞了官，从此只陪着你一人，再不理他们。”他下定了决心！如果连青冥都留不住，空坐着这淳国公的位置做什么？！他原也不想要这封号，不想要什么狗屁官职，不过碰巧立了次战功罢了。

　　青冥心中猛地一惊，仿佛响起一阵惊雷。素日认他是知己，果真不错！想着，眼中淌出两行清泪，轻划过稚气未脱的面庞，在桃花般精致灵秀的唇边停了一停，又顺着他清冷的轮廓落在衣襟。

　　苏陌言见他落泪，又忙放下茶碗，轻轻搂住青冥，温声道:“好了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青冥忙推开他:“哥！别闹了，你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呢。”

　　苏陌言对他许下的承诺，他细细地放在了心上。不过，也只是放在心上，并没打算真叫苏陌言去实现。他是立下赫赫战功的淳国公，怎能只为他一人就辞官不做？！他不做人的绊脚石！

　　苏陌言宠溺般地摸了摸他的头，柔柔地笑了:“没了我，他们一样活。可我若没了你，真不知该怎么好。”

　　是啊，没了青冥，他真不知该怎么好。那话的确是真心，因为青冥是他唯一的知己。而那些人，不过是看他坐着淳国公的位置，才敬他一二分。若他并非什么淳国公……那么那一大家子人都不愿接近他，恐怕下一个住在后头破院里的那位，就该是他了。

　　后来，苏陌言真就把官给辞了，淳国公的位置被他让给了年龄尚轻的六弟苏厌尘。关于这一点，苏家上下谁也没想到——纵是他真会为了青冥辞去官职，也没人想到他居然会将这位置让给不过十六岁的苏厌尘。厌尘厌尘，自然是不喜深入尘世，可他却……

　　青冥虽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但，也就这样了。苏陌言带着青冥去了别国，就此开始了他们无牵无挂的流浪旅程……

　　离了华夏，青冥时不时地也会有些伤感。华夏的天空，就如他的眼睛一般，清澈而明亮;可是别国的天空，则是那么浑浊而陌生……

　　这个国家名为北苍狼帝国，处红断海最北端，国土面积约莫与华夏一般大小，但各地气候反差甚大，如都城全年冰天雪地，同时期离都城不远的曌火城却烈日炎炎。整个帝国分为十六个城，其中都城名为苍冰城，也就是那个全年冰雪覆盖的地方——青冥与苏陌言，就在此落脚了。

　　苍冰城的郊外，生活着许多如狼一般的生物，只是比狼的体型大得多，约莫有一匹马大小，全身皮毛雪白，牙齿森白而利如尖刀，勇猛善战，于是就成了北苍狼帝国中武将的惯用坐骑，也作为北苍狼帝国的图腾被印在国旗上，城门上，与官员君主们的衣物上。北苍狼帝国，也因此得名。

　　但见城中每个角落都落满了雪，打铁铺子，客栈，驿馆的房顶屋檐上都也都铺上了银被，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衣，或谈天，或买东西，或闲走，人来人往，那样安静祥和。

　　青冥看着街上的人，总觉得十分奇怪。这些人的脸，都是那般深邃白净，如空中飘着的雪。他们的眼睛都如冰一般明亮，鼻梁高而笔挺，嘴唇都很薄，头发金黄而卷曲，瞳仁是晶莹的蓝色。

　　苏陌言见他呆呆地望着街上的人，便笑道：“外国人大都是这般模样。有些生得黑如炭火，有些一头红卷发，还有些眼如水杏一般大。”

　　青冥很羡慕他们的瞳仁，晶莹而干净，显得那么纯粹。而青冥的瞳仁呢，不似他们，也不似华夏人。他的眼颜色偏浅，不是华夏人惯有的黑色，而是偏像青色，又有些如赭色，旁人都说瞧着好看，很干净清澈，他自己却觉得很是怪异。相比起来，青冥还是比较想要他们晶蓝色的瞳仁。

　　他们还有个与华夏人不同之处，那就是衣着。华夏人大都穿着斜领、箭袖或宽袖的用系带或盘扣固定的衣，与用长系带固定的裳，有时还会披一件宽大的外袍。这里的人却不是，他们的棉衣很厚，且并没有“裳”这东西，穿的皆是厚实的长裤，还有厚厚的短靴。

　　与这样一堆人放在一起，青冥和苏陌言简直太扎眼了。他们穿的仍是华夏的衣裳，披着长长的披风，头上也戴着端正的发冠，半束着发，一头长直的黑发似乎显得格外怪异。

　　街上的人也很是奇怪地望着他们——只是看见他们的容颜，便全把目光移在了二人的脸上，也就无暇顾及他们的衣着打扮。瞧得痴了，连手中的活计、要做的事情，都忘了。

　　青冥见人人都看着他们，便悄悄从袖中抽出把折扇，腼腆地遮了脸。

　　苏陌言笑道：“你不必遮，他们并没恶意，只是见你生得好看。”

　　青冥嗔道：“才不是，他们分明只是觉得我们长得奇怪，穿得又怪异！若是见了长得好看的，他们早就丢花了。”

　　苏陌言轻从他手中把折扇抽走，“你当外国风俗还能与我们都一样？他们向来不丢花。”

　　青冥心中有些佩服，果然皇上亲封的淳国公就是不一样，什么都知道。看来他以后念书有什么不懂的，都不用查什么古文典籍了，只问苏陌言就好。

　　正想着，忽然有个梳着小辫的女孩跑过来扯着青冥的衣角，用蹩脚的华夏语言问道：“哥哥，你们是□□人？”

　　“□□？”青冥一愣。

　　苏陌言道：“他们习惯唤华夏为‘□□’。”

　　女孩用一双天真的大眼望着青冥:“哥哥，你能给我讲讲□□的故事么？”

　　青冥转头望着苏陌言，不知如何回答。

　　苏陌言看了看青冥，又对女孩道：“好啊。不过，总不能站在这干讲，你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能不能带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