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风月债》泪烛摇摇

8、纠葛（其三）

　　青冥犹豫一番，微摇摇头:“谢了，不必。‘青冥’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湘卿轻笑，近前一步，一双玉手抚上青冥的脸颊，歪着头端详了他好久，方伏在他耳边，柔声道:“我看，你喜欢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为你起名字的那个人。”他眸中分明满是醋意。

　　算是叫他说中了。青冥不过是喜欢苏陌言，所以连带着喜欢“青冥”这个名字，纯属爱屋及乌罢了。不过这“喜欢”二字，就并没那么复杂，纯粹是对于一个哥哥的喜欢。

　　青冥推开他:“你知道就好。”青冥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什么冥界的主君，也不知道他找他做什么。只是这个冥界主君的行为，实在有点奇怪。

　　单是苏陌言喜欢离他那么近说话，也就罢了，横竖是兄弟。那这个所谓的冥界主君又是真么意思？怎么，现在都流行与人说话时脸贴着脸么？这些人的癖好，他还真是搞不懂。不过细想想，唯有“断袖”与“龙阳”这两个词能解释了。毕竟男子之爱，在这个朝代已经不足为奇了。对于苏陌言，他觉得兄弟俩关系亲密些是没什么。只是若人人都这样……他忍不了！

　　然而他的性子还没有刚烈到一有男人近身就大发雷霆。在烟花巷里待惯了，他也就习惯了这些，谁叫他生得那个模样，哪个见了能不喜欢呢？他衣着打扮正常时，走在街上被无数花痴少女用鲜花围攻，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若要来真的，他便万般不从。

　　——这就是他被老鸨赶出来的原因了。

　　湘卿退了半步，眸中满是失落，掩不住的苦楚写满了脸，绝世的容颜上描摹着几分憔悴。“好罢。那，我要你记住我的名字，湘卿。”话音未落，他便化为一泼烟尘，一点一点地消逝在这片静谧安适的世外桃源。只听得四面又有他空灵的声音，“我会回来看你的，保重。”

　　青冥正疑惑间，忽然全身一颤，睁开眼见自己仍躺在卧房里，方知是一场梦。天还未亮，想来也不过子时。虽是半夜，不过青冥却能将眼前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不大好，照不得强光，但在黑暗中却能如常人在白天一般，从来不会看不清道路，就是一只小虫，他也能很清楚地看见它的双翅。

　　他也不知，这该算是优势，还是缺点了。曾经倒有个道士说他是什么，阴阳眼，能见鬼神。还说什么，青冥的命贵不可言，必能成人中龙凤……总之就是东扯西扯的一大堆，青冥只觉得不过是想骗钱罢了，那些算命的都是那些套路——先说人家命好怎样怎样的，把人家说高兴了，人家给钱叫他接着算。他说得越好听，收钱就越多，不过青冥可不上当。

　　他扶着墙坐起身，只觉头昏脑涨，眼前忽又模糊起来，忙倚墙靠下，轻喘着气。缓了一会，他方站起身来，披了衣，又坐在桌案前念起书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

　　末一句还未念完，便听得一道极温柔空灵的男声接道：“夜半钟声到客船。”

　　青冥不由得一惊，手中的书卷也掉下来。那声音……分明是梦中那什么冥界主君！他的声音实在太好认，磁得仿佛能勾魂摄魄，还带着些余音的。青冥忙站起身来，“什么人？”再又无人应答，他方舒了口气，又坐下。

　　刚一坐稳，那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他吓了一跳。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他猛一回头，但见那里站着个俊秀的男子，一袭黛色长袍，顾采神飞，如仙如画。“你不是……”青冥掐着食指，欲言又止。

　　那正是湘卿。

　　湘卿拈着一支檀木簪，近前了几步，挑起青冥的几缕乌发，手转了几转，便给他插上那簪，满意地笑道：“真好看。”

　　青冥瞥了瞥一旁的铜镜，恰好看见自己的影。湘卿的手倒巧，只几下工夫便把他的头发束得端端正正，半束发配上那木簪，倒愈发显得青冥的容颜天仙似的，如皎月般清绝。

　　“什么好看？”

　　湘卿拈住青冥垂在肩前的几缕青丝，轻笑道：“你真好看。”那声音配上这般软语，倒叫人十分动心。

　　青冥却不为所动，反笑道:“谢谢，我也觉得我自己真好看。”倒不是自恋，他一向与人打趣惯了的，要不然正儿八经的同人说话，反有些不自在了。

　　湘卿温柔道:“那不如你跟了我。”

　　青冥冷笑道：“我不认识你，如何跟你？说罢，找我什么事？”平日里的鬼怪找上他，多是听闻凡间有他这么个人物，想一睹他的容颜。顺便……请他帮忙“勾引”几个女孩子，不过他自是不依，于是就从小到大没个好，霉运从来就没消过。这张脸虽好，带来的祸事……却着实不少。

　　湘卿两手环上他肩，轻声道:“没什么事，我就是喜欢你。”一句简单平淡的话，不知怎的从他口中道出来便如此温柔。

　　青冥倒是很不解风情地推开他:“你不是什么冥界主君么？我不过区区一凡人罢了，高攀不起。您请回罢。”

　　湘卿有些落寞地退开了，坐在一旁的木凳上，许久不言语。青冥见他不说话，便顾自捡起书卷来念。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琴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念到那“潇湘”二字，湘卿忽地抬起头，道:“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青冥转头望向他，只见他神色颇显失落，眸中竟有些说不出的苦楚。青冥不明白。他该记得些什么？他何曾认识这个人？

　　青冥倒也不藏掖，想到便说了:“我该记得些什么？”

　　此言一出，更是刺痛了湘卿的心。他断没有想到，青冥会忘得如此彻底！他原与青冥那般情深，如今经一番轮回，青冥怎么都忘了！……许是孟婆汤太浓了？还是轮回井太深了？……到底为什么呢……

　　若说起他与青冥，那又是一段孽缘了。青冥前一世原是湘卿一表八千里的表弟，与湘卿，与湘卿……咳，怎么说呢？算是……算是……知己罢？对，就是知己。呃……只不管是更亲密些的那种。湘卿是冥界主君，可青冥却只是个凡人，不过几十载的光阴，青冥便去了，只余湘卿一人……他找青冥找了多久，没人知道;他为找青冥受过多少苦楚，也没人知道。

　　如今翻山涉水许多年，好容易寻到了，他怎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湘卿苦笑，“你既不记得，就罢了。你原来的名字，叫做潇邪。潇湘的潇，无邪的邪。”话音未落，他便幻作了一团黑雾，离去了。

　　他走了，青冥仍是一脸懵逼。潇邪？这名字还怪好听的。念起来倒比“青冥”好听。青冥，清明……不错，还是潇邪好听，起码没有什么奇怪的谐音词。湘卿，潇邪……咦？这部正好凑成个“潇湘”？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