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风月债》泪烛摇摇

7、纠葛（其二）

　　杏姗懂他，相处一载有余，她知透了他的心。若要论知己，除苏陌言外，她是唯一懂青冥的人。

　　她握着纸张的手不住地颤抖，神情有些慌张。那字里行间，分明露着对苏陌言的情意！若是叫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她不会看轻他，可她得护着他！……毕竟，青冥也是唯一对她最好的人。

　　她忙把这张纸夹在一本青冥不常看的书里，从抽屉里翻来串钥匙，灵活地找到一把古铜色偏旧的，用它打开书柜最里面那个被尘封的盒子，将那张纸藏进去。

　　藏进去，永远，永远别被发现。

　　盒子又回到了书柜最不易发现的角落，不会再有人看见它了。杏姗这才松了一口气，心底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花簪苑只有她一个丫鬟，旁人没有看见那首诗。

　　杏姗有时不明白，自己对青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是对兄长的敬爱，还是对一个温柔公子的爱慕？她真的分不清。可她只知道，自己是他的人，她得护着他，不叫别人伤了他！……就当做，青冥也是她的哥哥罢。

　　她所牵挂的哥哥，此时正安睡在苏陌言怀中。

　　苏陌言一声不敢出，连呼吸都很轻很浅，生怕惊醒怀中如琉璃盏般珍贵而美好的那个人。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许是开心？许是欣慰？……亦或，是一种简简单单的满足。他给不了他八百里曼殊沙华，也给不了他十里桃花，他只给得起这个种满花的小院——以及这个永远为他存在的肩膀。

　　青冥那么美，又那么柔弱，活像个黛玉托生的。黛玉洒泪葬花，旁人笑她痴傻，道她假清高……正是“知己”二字，把宝玉推到了她面前。可惜可叹，他们终究不能在一起。

　　宝玉懦弱，无能，没有担当，又是脂粉堆里长大的，若父母不同意他娶心心念念的林妹妹，他也无可奈何。他并没有那种带着林妹妹私奔的勇气！更何况还有“金玉良缘”，又有一宝钗……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或许青冥是黛玉，但苏陌言，绝不要做宝玉！他不会如宝玉般懦弱无能，他会护着青冥一生一世。不会有什么金玉之论，更不会有任何人敢阻拦！可这种特殊的情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彼时苏陌言还是宰相苏诚的四公子，也是苏诚六个孩子中出落得最漂亮、最像苏诚的孩子。

　　他那时年少懵懂，着一身杏色箭袖衫，乌发半绾，眼若星辰，面如冠玉。

　　另外一个少年，一袭青衫，眼清澈如小溪潺潺，唇精致如桃花幽幽。

　　或许只是在熟悉的街上，对上了他的惊鸿一瞥，就此记在心上了罢。

　　“……哥哥，你能分给我一颗糖么？”少年小心翼翼地走近他，轻扯着他的衣角，一双怯懦的眼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一包糖上。

　　望着少年清秀单薄的脸，他有些怔住了。回过神来，才笑着把糖递给他:“呐，都送给你了。”

　　少年眸中顿时有了藏不住的喜色，一双白嫩的小手接过糖，甜甜地笑了:“谢谢哥哥。”

　　就是这一笑，狠狠地拨动了苏陌言的心弦。

　　只是那时的青冥，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对他的心。

　　……

　　少顷，青冥被亭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吵醒。朦胧间睁开眼，冷风拂过面庞，一丝凉意掠过，却转瞬即逝。他轻摇了摇头，想清醒些，却忽然触到一块冰凉。他一惊，忽地坐起身。

　　苏陌言笑笑，细心地帮他理好有些睡乱的头发:“醒啦。”

　　青冥错愕，自己方才……一直就是睡在他怀里的？天呐，天呐，天呐！发生了什么_他彻底凌乱了。自己居然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睡着了？惊诧，羞怯，懵逼……他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总之，是五味杂陈。

　　“哥……”青冥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好久，只憋出这一个字。

　　苏陌言浅笑，又帮青冥把披风系紧些，道：“既醒了，快回屋去罢，外面冷。”

　　青冥愣愣地问道：“现在是几时了？”

　　杏姗沏了壶热茶，一边倒茶一边道：“公子，是巳时了。公子今日起得太早，还不如在床上多躺几个时辰。您倒是没被凉着，老爷怕是有些着了风寒。”

　　青冥接了茶，低头轻抿一口，忽瞥见苏陌言身上的衣衫十分单薄，唯一厚些的披风也给了自己。他轻眨两下眼，饮尽了杯中茶，解下披风还给苏陌言道：“哥，谢谢你。”

　　确实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说谢谢了。不然呢？嗯……对，还是说谢谢罢。

　　苏陌言不做声，只默默拾起一旁晾了许久的油纸伞，若无其事地撑起，又轻牵起青冥的手，朝青冥卧房走，伞依旧向青冥倾斜着。他的左肩被冷雨微微沾湿，一股寒意刺上肩头，微颤了一颤。

　　踏过道上的一点点小水坑，走过一簇簇在雨中尽情沐浴的花，周围静得唯有风雨声与脚步踏在湿漉漉道上的声音。

　　青冥喜欢雨，喜欢雨声。雨声是那么让人安逸沉静，仿佛能洗尽一身的尘埃。痛痛快快地淋一场雨，也是不错的。他也没有那么娇弱，一场雨罢了，淋不死人。往日就是在暴风雨里淋成落汤鸡也没人管他，可如今住在苏府，苏陌言倒不让他淋雨，一丁点小雨都不行，这让青冥时常有种要被宠坏的感觉。

　　回到卧房，青冥只觉屋里十分温暖，竟没了平日里那冰窖子一般的感觉。定睛一看，原来那边竟烧上了炭火，且半点呛人的烟味都没有，反有些淡淡的清香，想来是好炭。

　　青冥纳罕道：难不成何姨娘手底下的婆子们终于发了慈悲？真是奇哉怪也。许是他们看四哥哥近日在家……想来是了。不然整个苏府上下那么多人要伺候，哪里还顾得上我个外人？

　　苏府六位爷，除苏陌言一人外，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公子姑娘，太太奶奶更是多得要命，那些婆子们自然是先顾着自家主子，再去管别人了。若苏陌言看不见，对青冥能不理就不理。

　　苏陌言道:“那女人若再欺负你，你不许忍着，一定要告诉我。”

　　青冥不解，“那女人”是谁？何姨娘？可何姨娘的的确确是个好人。其实何姨娘还是挺照顾青冥的，有时闲了也会给青冥送些小玩意，也会与青冥闲谈，从她谈吐间看，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啊。

　　杏姗道：“老爷可别这么说，我们公子是什么人，您还不知？您越这么说，他就越不敢告诉您了。”

　　她这是何意？虽说她说得不错，可是……她这意思……不就是同意苏陌言的说法？不行，越想越乱。

　　青冥道：“你们说的是谁？”

　　杏姗自觉说错了话，忙退了半步，低头不语。

　　苏陌言望着他不明所以的模样，不知该说，还是不该。他也太傻了！傻到连这个都不明白？或许他猜到了，但并不相信。

　　苏陌言上前半步，伏在青冥耳边道：“皑如山上雪。”

　　丢下这五个字，他便转身离去了。只青冥愣愣地站在原地，又转头去问杏姗道：“什么意思？”

　　杏姗也终于憋不住了，忽跪在地上哭道：“公子，我们屋里待遇这么差，都是何姨娘亲自吩咐的啊！亏你当她知己似的，她就是个笑面虎！公子，别傻了，何姨娘她巴不得你死呢！”

　　青冥蹙着眉，双目微睁。怎么可能？可杏姗没有理由骗他啊。她为什么会这样想？何姨娘待下人们是极好的，待她也是亲如姐妹，她没有理由诋毁何姨娘！那是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脑海中一次又一次浮现何姨娘真切温柔的笑容，她是那么美，那么温柔体贴……青冥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喜欢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女孩呢。

　　他并不放在心上，只自顾自地过完这一天，沾了枕头睡下，便罢了。

　　依稀睁开眼，只见眼前青山环碧水，幽草续青苔。绿草间飞着几只白蝶，蓝天如湖水一般的明澈，一朵白云悠闲地走在天上，和风拂过，一阵清凉。

　　这是何地？

　　青冥四下张望，都不见苏陌言的身影，只自己一人。疑惑间，忽闻见背后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传来:“你来了。”

　　青冥回过身，但见这男子生得清瘦俊秀，眉目有些像女子，一袭黛色长袍，笔挺地立在那里，意气风发。

　　青冥道：“阁下是……？”

　　那男子浅笑道：“我乃冥界主君，湘卿。如果我所猜不错，你便是淳国公苏瑶从外面捡来的那位牢里出来的家伙。”

　　青冥汗颜，冥界主君都认识他了？他有这么臭名昭著么……不过这人这么年轻，看上去不过大他三四岁，怎么会是冥界主君？他一直认为冥界主君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糟老头子。

　　对于那男子自称冥界主君这一点，青冥并不惊讶，因为他从小到大遇见过太多神仙妖怪了。而他自己……却仅仅是个不修仙不打怪的流浪儿。嗯……上一次遇见的是谁来着？呃……貌似是度朔山的二位门神。不过每次他遇见的都是些神将妖兵，不曾遇见什么特别大的人物啊！这回怎么一下子见到冥界主君？蹊跷，真真是蹊跷。

　　男子又道：“你现在叫‘青冥’？这名字不错。想不想知道你本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