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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纠葛(其一) ...

  •   何姨娘一惊,忙转过身来,笑道:“啊,我见你这院里的桃花开得正艳,便来看看。正要回去,恰好看见那长了株龙葵草,就想摘些果子吃。”

      青冥“哦”了一声,并未当回事,又道:“姨娘若是爱吃,就都摘了去罢。下回我再见到,便给姨娘送去。”

      何姨娘佯笑,道了声谢,又采了些龙葵,便回竹青院去了。

      伺候青冥的小丫鬟杏姗才刚醒,见青冥已起了,忙上前道:“公子怎么起得这么早?仔细冻着。”说着,忙回屋取来件天青色外袍给青冥穿上。

      青冥笑着道谢,又道:“我倒不怕,只是你个姑娘家,毕竟体弱。早上风冷,你回屋歇着罢。”

      杏姗不由得笑道:“哪有主子在外头吹风,仆人在屋里暖和的道理!”

      青冥道:“什么主子仆人的,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好了,快回去罢,着凉了可就不好。”一面说着,一面把杏姗往屋里推。

      这时,苏陌言忽从外头进来,见这主仆二人如此“和睦”,冷笑道:“我也在外面吹着风呢,怎么不见你来关心关心我?”

      青冥一怔,浅笑道:“那好,陌言兄快请屋里坐着,别着凉。”

      苏陌言近前去,握住青冥的手,只觉一阵温热蔓延上来。他道:“昨夜那样冷,你这手竟还这么烫。”

      青冥道:“天生的。”

      的确是天生,青冥的手从来就是那么烫,不论何时。每每别人的手冷得如冰一般,唯有他那双手,暖炉似的一点不凉,倒像在热水里泡过一般。他喜欢这双手,他一向觉得,自己这双手是除了脸以外,老天给的最大恩赐。这双手很漂亮,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但却不枯瘦,手心的肉匀称细腻,掌纹很深,清晰得如刀刻一般。最重要的是,它很巧。这双手写得一手好字,更会画画。大事小事都能做,大到提起一百来斤的重物,小到弹琴、编竹篮,几乎无所不能。

      二人在小亭里坐下,杏姗给沏了茶,便退下去。

      苏陌言饮了口茶,蹙眉道:“铁观音?还是最次的。你怎么喝这个?”

      这茶原是何姨娘那边给的,就连这一点,也是青冥房里所有的全部了。青冥却不敢说,恐苏陌言迁怒于她,便编了个谎:“哦,旧日在茶棚里喝惯了,便叫何姨娘帮着买了这种。若是别的茶,我还喝不惯呢。”

      苏陌言有些疑心,却闭口不言,只蹙着眉。

      青冥见他这个表情,便也猜到了个大概,忙道:“原本何姨娘给我拿了杭州运来的雨前龙井,只是我不大喜欢,便还给了姨娘。”

      淳国府向来是何姨娘管事,什么衣裳、银钱、吃食、炭火,皆是归她管。每月由固定的丫鬟婆子一应发放下去,再记了册,时不时也有人检查。只是有一点,青冥屋里的吃穿用度,册子上写的,是同府里亲戚们一样。实际上呢,炭火只有那么一点点,约莫一盘菜那么多。旁的就更别提了,衣裳穿来穿去都是那么几件,多余的点心、银钱,想都不要想了。何姨娘事务繁忙,有时便叫婆子们代管着,又有册子上记得好好的,她自己便当什么也不知道,就是出了事,也最多治她个用人不察。

      青冥倒不介意,衣裳么,有得穿便不错。钱,他也不需要。炭火,他原是不怕冷的。他也以为何姨娘是不知道这些的,因为何姨娘也时不时地差人送来些好东西给他,他便只当是婆子们刁钻些罢了,并不当回事。

      总之,人家能叫他在这住着,在人世间好好活着,对他这个漂泊惯了的流浪人来说已经是大恩,他不能不知道感恩,哪还能去计较那些呢?

      二人坐着的那小亭,是在一片桃花林的最中间。从这里往外看,那都是景。亭子被围在花海之中,一片片桃花绽放在枝头,俏丽而妩媚,远看是那般惊艳,近看是那样柔软而美好。风掠过枝头,撕扯下几片粉嫩的花瓣,装饰了它。

      几片花瓣落在青冥肩头,青冥拈起它们,那么软,那么薄,那么美……他不禁有些心疼。它们原本绽开在枝头,那么娇艳,那么醉人,如今却被无情的风带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肩上……离了树枝的花,还算是花么?

      离了可以栖息的树枝,它们便只能随风流浪。失去了故土,失去了根,只能将自己寄托于风中,让风带着它们四处飘零,无处歇脚。困了,倦了,也只能睡在风里,一梦醒来,又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这不正是以前的他么?他既无父母叔伯,便只能独自流浪,任人欺凌,过正常的生活都是奢望……

      想着想着,越想越伤心。他眼中不禁渗出些泪水,不知该流下来,还是忍回去。

      苏陌言忙把他轻揽入怀中,温声道:“你莫难过,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依靠,绝不叫你做那落花。”

      他知道?青冥诧异。从没人能知道自己的心事啊!旁人只当他软弱无能,所以爱哭。望着落花,他会哭。望着流水,他也会哭。甚至望着跳皮筋翻花绳的孩子们,他都能流泪。他们笑他是傻子,是痴人,都不愿搭理他。

      苏陌言,究竟是怎么知晓他的心事的呢?青冥想不通,他分明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傻子,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淳国公,皇帝最最信任的人,他怎么会和自己一样呢?

      ……

      远处的花丛里,隐约藏着个绛色倩影。

      青冥轻眨眨眼,眼眶中打转的泪沾湿了睫毛,终究是没有落下来。不觉中,苏陌言又将他抱得更紧,仿佛唯恐他也如落花一般,无声无息地消逝,再也抓不住。

      青冥垂下眼,长睫毛和阴影把他清澈如孩童般的眼遮隐住,看不清神色。他道:“哥,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是……”

      苏陌言打断道:“随他们怎么说。”

      苏陌言显然知道青冥要说什么——“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是断袖”。这话青冥说过无数次,虽然他总是不记得自己说过。实际上已经有人这样想了。不只何姨娘,还有那些丫鬟婆子,甚至青冥屋里唯一的丫鬟杏姗,都隐隐这么觉得。

      青冥敏感,他自己早就这么觉得了。苏陌言对他太好,好得甚至让人以为,他们之间的情感有些异样。青冥害怕,害怕自己无意间真会喜欢上这个对自己体贴入微的哥哥。他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断袖”,他也不敢,他知道,这样一定会被女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虽然男子有龙阳之兴,在这个年代,这个国家,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纵观华夏数千年历史,爱好男色的男人绝不比爱好女色的男人少。

      但是青冥不敢像他们一样,他太怕,太怕一辈子都活在那些长舌妇的讥讽中。

      青冥闭上眼,又在细细的风声与苏陌言温暖的怀抱中,入眠了。

      杏姗知晓青冥一天不吃糖便活不下去,屋里的糖又恰好吃完,于是匆匆去外面买了一包糖,又匆匆跑回来。刚至亭前,见这样一般景象,方要言语,苏陌言便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杏姗把糖放到一旁的圆石桌上,轻声道:“老爷,公子醒来定吵着要糖吃的,你记得叫他少吃些,吃多了又要犯牙疼。”

      苏陌言轻笑,挥挥手叫她退下。

      杏姗回了屋,又去帮青冥整理诗文书籍。

      一面理着,她又一面想道:若公子与老爷真是……唉,凭公子那个性子,旁人要是私下又说他些什么,他又该自责许久,又该赌气不吃饭,又该瘦下许多了。

      正想着,手中的诗籍中忽然掉出一张纸来。她忙捡起来,见上面有字,便看了看。只见字体大气端正,是上品中的上品。她认得,那是青冥的字。那纸上面写道:

      昨夜方枕西风睡,今朝梦醒是芬芳。
      月没星辰形影渡,阳辉春景指留香。
      卿如陌上言晶雪,我为脂砚底尘浆。
      浮埃难见倾城面,泪尽灯枯独自殇。
      谁道情丝无处诉,叹怨生为绝艳苍。
      若卿堪愿成知己,我自为卿明月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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