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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生(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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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与苏陌言从镜花楼回到淳国府时,已是子时了。
众人许是瞧着青冥好欺负,硬是给青冥塞了不少酒。可苏陌言尽数替他挡下,又连着他自己的那份,喝了约莫有十一二坛,竟还没醉,一路还是走着直道回的府。
一进门,何姨娘便忙跑上来:“又该是喝了不少酒罢?水我都给你预备好了,你先去洗罢。”
何姨娘,便是先前青冥初次进府时,苏陌言房里的那个俊俏姑娘。她是礼部尚书何曾善的三小姐,小名叫若雪。何家本与苏陌言毫无干系的,只因礼部尚书官路顺畅,一路青云直上,便不免有人眼红嫉妒,因一处小错遭其他官员弹劾,险些掉了脑袋,幸得苏陌言仗义执言,帮他开脱了一二句,才使他得以活命。于是,这若雪小姐就被当做一个“谢礼”,送到了苏陌言的府上做了小妾。
何尚书人原不错,苏陌言才愿为他打抱不平。只是送女当谢礼这事……苏陌言着实反感,便从此不再搭理,纳何若雪为妾,其实也只不过是给何尚书一个面子罢了。况且何若雪心机深沉,步步算计,苏陌言便也不甚喜她。
她说的那话,和那预备好的热水,自然都是给苏陌言的了。至于青冥?哼,想都别想,你不过是个外人!何姨娘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却绝不会这样说。照顾丈夫是她应尽的本分,而青冥的事就不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了,就是她不管,人家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她平日里是那样的和善。
苏陌言也不大爱搭理她,只牵着青冥的手踏进门槛,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夜色里,何姨娘狠狠地瞪了青冥一眼,可她恰好站在阴影中,青冥看不见她的神色,却还天真地朝她笑着:“姨娘好。”
何姨娘佯笑着点头回应。
青冥回了自己的屋,洗漱完,便点着油灯,坐在窗前读书。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苏陌言提着一盏琉璃金雀宫灯,远远便望见一片漆黑中,只青冥的屋子还亮着温暖的光,把屋外的桃花照得格外缠绵缱绻。青冥喜欢花,他的住处便叫花簪苑。花簪苑里有数不清的花,桃花,木芙蓉,水芙蓉,梅花……数不胜数,竟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味。如今时节,正是桃花初绽,暖春将至了。
走进花簪苑,庭院内都静得很,如无人居住一般,走近青冥的屋子,这才依稀闻见青冥的读书声。
“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
苏陌言进到里屋,笑道:“我说这位滴酒不沾的‘醉翁’,这么晚了还不睡,又在读书,怎么如此勤学?”
青冥闻言,撂下书本回过头道:“倒不是我勤学,只是睡不着,不想空耗了光阴,便读读闲书。陌言兄不也没睡?”他喜欢叫他“陌言兄”,这样听着挺有趣,似乎还真有些文人骚客的模样。
苏陌言走进前去,青冥一头乌发披在肩前,油灯的那点温暖而不甚刺眼的光衬得他谪仙般的气质愈加亲和。苏陌言不禁探出食指,捋了捋青冥的头发。
青冥把脸倚在椅背上,垂下眼,用光秃秃的指甲轻轻抠着椅背上的花纹,淡然道:“我觉得何姨娘挺好的。她生得也算不错,待下人,待我,待你,都是极好极好的。可我听说她进府的这两年多以来,你碰也不碰她一下。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苏陌言一听见“何姨娘”三字,登时脸色一变,由温柔如水瞬间变成了冷酷严肃,板着一张脸,生得虽俊,可不免有人笑称是“冰块脸”。
苏陌言深色温暖的眸中似乎藏着些酸楚,可青冥看不出来,青冥只知道苏陌言此时此刻的心情一定不是很好,就是因为他提到了何姨娘。
青冥不想让人因为他而不开心,忙道:“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苏陌言这才释然地微舒了一口气,摸了摸青冥的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你便懂了。”
他还小?青冥觉得有些可笑。他如今已是十八岁的翩翩美少年,怎能说他还小呢?好罢,或许他的心智尚不成熟。因为他从小没有父母亲,也就没有人来教他那些人情世故。……他甚至傻到连自己的年龄都不是很确定,生辰也不知是何时,只胡乱算个十七八岁就好。好罢,他承认了,他还小。
苏陌言待他极好,如父亲一般慈祥,却又如母亲一般无微不至。青冥甚至觉得,只要有苏陌言在,他根本就不需要长大。苏陌言太温柔,太美好,可青冥有时却害怕这美好是虚幻的,一个不小心没抓住,他就溜走,再也不回来……既从小没了双亲,可如今多了个好哥哥,算是极幸运了。
哥哥,哥哥。哥哥,你是唯一的哥哥啊,青冥爱你,青冥只想和你在一起,别人都不想理……可是,青冥还是必须要长大的啊,怎么办,青冥不想离开你,青冥不想长大……
人,要是真的想不长大就不长大,该有多好啊……
青冥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哥哥,我不想长大……”
苏陌言微微一怔,搬了个木凳在青冥身边坐下,借着偏昏暗的灯光,温柔地望着他:“青冥若是不想长大,那便不要长大,有哥哥在就好。”
此语一出,青冥心中有些动容了。若真能什么都不管,只和哥哥一起过完这一辈子,自己永远不用长大,那该多好啊……他不想娶妻,那些女人实在太恐怖。都道是“女人心,海底针”,此话着实不假。先前在青楼里充当男妓时,旁的妓子们明里暗里的争斗,他全看在眼里。她们在别人鞋里放针,在洗脸水里放些有毒之物,甚至在人家被窝里放刀子……女人太毒,毒得让他害怕。
不颠沛流离的安生日子,还能再过多久……
二人在屋里寒暄了几句,苏陌言便回去了。花簪苑与苏陌言住的竹青院离得很近,苏陌言有什么动静,何姨娘都看在眼里。何姨娘眼瞧着苏陌言进了屋,才回到自己的房里。
这一夜,又是无眠。何姨娘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可还是十分清醒。她不想再躺,忽地坐起身,冷哼道:“一天到晚净往那个混小子屋里跑,他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叫花子罢了,为什么把他接到府里?”
何姨娘实在想不通,自己伺候苏陌言两年多,可他从没正眼瞧过过自己,更别说碰了!青冥何德何能,苏陌言怎么就那么关心他?好像他们两个大男人才是正经夫妻似的!她嫉妒,她恨,她怨!自己生得花一般的容貌,为苏陌言持家这两年,容颜已大不如前。一个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容貌,可她为了他老去了那么多,他难道都看不见吗?!
其实他都看在眼里。他从心里感激她,为他操劳了两年有余。只是他实在不喜欢她,具体为什么,总是说不出来。
次日,公鸡刚刚鸣了三声,青冥便醒了。梳洗完,他便匆匆地披了件素色披风,到院中去了。推开门,便瞧见那棵大榕树茂密的枝叶下悄悄藏着个绛色身影。
青冥见她,便道:“姨娘,有事吗?”
来人正是何姨娘。青冥纳罕,何姨娘素不喜同他言语,今日怎的早早地来了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