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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生(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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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伸出脚探索着地板,脚下一实,便用枯瘦的手撑着床沿,颤颤巍巍地站下地,仍不睁眼,迈着颤抖艰难的步子,靠近那个木箱,很熟练地打开了锁扣,只见木箱里是一大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钥匙。
老翁十分困难地弯下腰,把手伸进箱子,来回摸索着,指尖触到个冰冷的物体,便勾起来。扶着墙直起腰,他才渐渐转过身来,微颤着抬起眼皮,公子景俊俏的面庞映入眼帘,接着,他看见了公子景身后那个天仙般的少年。一见青冥,他忽然睁大了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惊诧的表情,如鬼一般狰狞恐怖。老翁伸出一根枯树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青冥,沙哑的声音也跟着颤抖:“你、你……”
公子景诧异,回眸望向青冥,见青冥也是一脸的错愕,便问道:“他怎么了?”
老翁顾不得自己的年迈无力,忙扶着墙跑上前,被皱纹淹没的双眼噙着泪,眸中忽然有了生气:“婴……哥儿……老奴……总算见到……你……了……”
青冥不明所以,却又怕这老翁身子不行,忙上前扶着:“老丈,我不是什么婴哥儿,我叫青冥。”
老翁一怔,又像知晓了什么似的,微一点头。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又道:“也罢,想来你也记不得了。可是叫我帮你开这铁锁?且伸出手来,我瞧瞧。”
青冥伸出手,老翁一眯眼,仿佛已经知道该如何开锁,便从那一大串钥匙中翻出一个,插进锁孔里,只听得咔的一声,锁打开了。沉重的锁链从他手腕上脱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翁微微一笑,伸出颤抖的手,把那一大串钥匙递给青冥:“我时日不多了。不论你现在叫什么,都请好好收着这钥匙。它们……都是本该属于你的。”
青冥生怕老翁倒下,接过钥匙,又忙扶住他:“老丈,我不过是一介破落户,怎能乱收你的东西?”
老翁又把手伸进衣襟,掏出一块凤形的和轩玉佩,道:“此物名为白虹阙凤佩,是你的旧物。它原与天枢凰萝佩是一对,若有人拿着个极相似的玉佩寻人,你千万拿出此玉佩与他相认。切记,切记。”
青冥愣愣地接过玉佩,问道:“老丈你……知道我是何人?”
公子景微一蹙眉,道:“原爷爷,他便是你说的那位……”
老翁道:“我……绝不会认错。婴哥儿,你……”
话未说完,老翁眼一瞪,身子一直,魂魄已归阴间。
公子景叫人把他好生葬了,又在领着青冥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便就此罢了。后来青冥问起那‘婴哥儿’是何人,公子景却不说。
青冥没了那惹眼的铁锁链,便长住在公子景家中,过上了正常日子,日日随公子景读书写字,许是天资聪颖,不到一年便成了金陵有名的才子,又精通绘画唱曲,便与公子景、唐逸悦、华如罾并称为“金陵四大才子”。更因那天仙般的容颜,被冠为金陵四大才子之首,所过之处总能掀起一阵大风波。
说来可笑,其实从来就没有过“公子景”这个人,那不过是他乱起的名字罢了。公子景的真名,叫做苏瑶,字陌言,乃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也是皇帝亲封的淳国公。祖上有战功赫赫的武将,也有一身正气的文官,可谓家世显赫,堪与王谢比肩。关于这一点,青冥一直不大敢相信,但它的确是事实。
唐逸悦呢,则是当朝宰相唐贞鄂的嫡孙,以文雅风流著称,倒与唐家一贯的张扬作风极为不同,因而不大受唐家人待见,却因常施粥饭于穷苦人家,得了百姓的好口碑。
华如罾此人便有些可笑又可悲,虽是金陵第一富商家族华家的人,却分不清究竟是什么辈分。他父亲是华老爷子的次子,母亲却是华老爷子同父异母的十七妹。说难听些,他是近亲□□得来的孩子。他出生时,华家人胡乱给他按华老爷子的孙辈——“如”字辈起了字。再添一“罾”字,便成了他的表字,如罾。
罾者,渔网也。也不知华家人是有意还是无心,别的孩子不论名或字,皆不是从金便是从玉,是极贵气的,独他一个起了个海腥味很重的表字。关于他的名,便更悲催了。他姓华,单名一个“篌”字。也许第一次听着没什么,但念久了便很奇怪——华篌,画猴,画猴……因他这模糊不清的辈分与这糟糕透顶的名字,使的华家人不怎么待见他,便养成了他孤僻刁钻的性子,金陵四大才子之一的头衔也许说着好听,但其实人家只是见他精通琴、棋,拿他来凑个双数罢了。
金陵第一酒楼,镜花楼。
华如罾家境最富,便由他做东,包了这酒楼与四大才子玩笑。四人围一红木圆桌坐下,桌上摆着不尽的佳肴,身边还围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歌妓,脂粉香充盈整个屋,把屋内的空气染得香暖。可青冥却颇不喜这些女人和这呛人的气味,被熏得直咳嗽。
唐逸悦先起身,端起酒觞:“难得一聚,我先敬诸君一杯。”说罢,举觞饮尽。
青冥不善饮酒,便由苏陌言代饮。众人见了,因笑道:“想不到金陵四大才子之魁,竟饮不得酒?”
青冥坦然笑道:“我素不喜饮酒,况又体弱,便不饮。”
身旁的苏陌言宠溺地望着他,帮他整了整发簪:“你也不需饮酒,我只要你好好地坐在我身边。”
一旁弹琵琶的歌妓见苏陌言待青冥是这般体贴,掩面一笑:“淳国公待青冥公子还真好呢。”
言外之意,大家都清楚,约莫就是“淳国公跟青冥公子关系不正当罢”。于是众人皆尴尬地低头饮酒,尚不言语。
青冥却呵呵一笑,淡然地摇着折扇。一双骨节分明的玉手衬得他手中那把亲手画着山水、题了字的折扇更有风韵。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总之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只需把自己最真实、最正当的态度拿给他们看便好。
至于苏陌言,青冥不觉得他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知晓了,苏陌言向来是个极温柔的人,尤其是待比他年岁小的人,如父亲一般慈祥体贴。……再说了,苏陌言这等朝廷重臣,怎会看上他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小乞丐?虽说自己长相还过得去,不过也应当不是当官的喜欢的货色。
他一向认为,那些当官的都爱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就是有些龙阳之兴,爱的也该是秦鲸卿、蒋玉菡那般的人物,而不该爱他这样一个男版林黛玉。
半晌,华如罾方道:“青冥兄,听闻你最近又在研究作诗?不如做两首来。”
青冥道:“作也作得,却作不大好。真要我作?”
众歌妓道:“难得有幸见四大才子聚在一处,自然要四大才子之魁作首诗来,叫我们好生听听。”
青冥未加思索,随口道:“生本忧郁性本柔,秋光新月入华愁。待到寒冬寻上夜,腊梅添来玉香侯。”
众歌妓闻罢,忙道:“好诗,好诗!”
青冥却十分不屑,暗暗在心中翻了无数白眼:一群只会奉承人的,我这诗只是随口说来,分明很一般,他们竟还说好诗?要么是他们没脑子,要么是他们仅仅是想说点好听话,得到点赏赐罢了。不过可惜的是,我现在只不过是个空壳子,哪里有钱赏赐他们?我还不是靠着苏陌言的救济……唉,说来实在惭愧,我如今离了他竟不能活。虽说他待我不错,可总占着他的便宜,却实在过意不去。我需得早日独立,好还了他的,倒也不枉他如此待我。
青冥正想着如何应付这些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在要赏赐的歌妓,苏陌言忽丢了块银子给她们:“呐,回去自己找你们掌柜慢慢分罢。”
青冥满是感激地望着苏陌言,这回苏陌言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不过,自己似乎又欠他一个人情了。但苏陌言如此护着他,那些多心多嘴的歌妓说不定又会乱说什么,淳国公有龙阳之兴、淳国公喜欢青冥这样的男人、淳国公……或许还会更严重……比如什么,淳国公与青冥睡过,而且还是被动的那个……
天呐,青冥不敢再想下去,恐怕再想下去,他就要被自己逼疯了。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绯闻这种东西,在金陵这个华夏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之地传得可是非常之快,尤其是在这些长舌妇的口中。
不过无论怎样,苏陌言总归是那个拯救了他的大英雄。是他给了青冥一个新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