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出逃(其三) ...
-
“啊?”青冥惊住了。……公子景敢收他?
公子景瞥他一眼,想是他没听清,便又说了一遍:“你跟着我罢。”
青冥闻言,忽地坐起身,长睫毛有些微微地颤抖,许是有些冷,戴着铁锁链的双手也在颤。那个人……那个人是傻么?收留他一个罪犯,也不怕惹祸上身?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肯叫自己跟着。他似乎是个天生的祸星,他走到哪,霉运便跟到哪,无数次被人喊打喊杀地往外赶,即便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但谁叫他的到来带来了坏运气呢?管你做过没做过,总之你来了就没好事,就是你的错!
他做过茶小二,做过小乞丐,甚至去混过烟花巷……他们从不拿他当做人看,只当是一个玩物,想玩时便叫到身边调戏着,不想玩时便丢在一旁,任他生死去了……可是身边的这个少年,居然说要他跟着他?这太离奇,太不可信了。
就像做梦一样……
公子景也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不愿意?”
青冥咬着下唇,微蹙着眉,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子景爽朗一笑,搭着他的肩,柔声道:“不必在乎那么多。你只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青冥下意识地避开他,轻咬着手指,仿佛诉说自己的为难之处。就这么跟一个相识不过一天的男人走了,真的好么?虽说他现在的这个状况,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活不活他也不在乎。可是,若跟他走了,岂不给他徒添了祸事?再者说,自己这走到哪被人赶到哪的命……想必自己真是祸星转世。青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他在乎别人的命。
若要问愿意不愿意,青冥自是愿意的。可他只怕会连累公子景,公子景给他遮了雨,也算是半个恩人,他怎能恩将仇报,给恩人带来祸事呢?
公子景大约猜到了他的为难之处,便道:“生逢乱世,要么是极富极贵,要么是极贫极悲,剩下便是混乱。所有人都在拼命把比自己弱小的人踩在脚底,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微……说实话,你别伤心,你从牢里逃出来,不过是他们少了一个替罪的可怜虫罢了,没了你,他们大可以再去找一个可怜虫来替罪。所以,你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你大可以放心地跟着我。”
是么?原来是这样。所以,他被抓进牢里,真的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有人犯了错,要他来替罪么?啊,既如此,虽说他是可有可无,不过这也表示,他暂时是无忧的了。只要逃出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跟不跟着他,其实也都无所谓。不过相比独自漂泊在江湖之中,风餐露宿,受人白眼,还不如跟一个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走,哪怕仍是流浪,但有个人陪自己,也是极好的。就算他是坏人,也没什么关系。他都浑浑噩噩地苟活了十七年,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死就死了罢……质本洁来还洁去,干净地死去总比如狗一般被人瞧不起要好上许多。
青冥噙着泪望着公子景,仿佛把自己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那我从此可就靠着你了。”
公子景护花使者般地轻摇了摇青冥的肩,满意地笑了:“好。”
一夜长谈。次日公子景领着青冥来到金陵一座府邸前,但见雕甍绣槛,朱门碧户,门边栽两颗垂柳,树荫笼着青石板台阶。公子景笑笑,轻牵起青冥的手,如捧珍宝一般稳而小心地向前走去。近前些,见门上有一匾,上书仿颜体“烟末青苏”四个大字,两旁门柱上金墨书有一联:
雪探柔辉冰饰夜,柳絮飞花涂梦天。
见这般清雅气派,青冥不由得从公子景温暖的手中脱出,暗退了半步。公子景一怔,又朝他莞尔一笑,若无其事地又一次牵起他的手,光明正大地进了那正门。
前脚刚一踏入,便有一小厮慌忙跑上来:“老、老爷,您可回来了,一日未见您,小的们都快把金陵城翻个底朝天啦!”
老爷?青冥心下一惊,公子景看上去也不过弱冠之年上下,竟已做了一家之主么?只是他瞧着像个富家纨绔子弟……是青冥想错了?
公子景淡然一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又牵着青冥往里走。于是又见许多丫鬟们朝青冥投以鄙夷的目光,又窃窃私语着些。青冥尚不敢多管这些,便紧跟着公子景,只顾低头瞧着路便罢。就是道路也比外面要气派不少,不知是什么砖,只是颜色瞧着素雅,又平缓结实,旁边镶着些圆滑白净的卵石,如引路人一般,直把这条路引到个淡绿色的月门。
进了这月门,便没那么多的丫鬟小厮了。此处更与外面不同,栽着些湘妃竹,房间清净雅致,似乎还飘着些清甜的香气。公子景牵着青冥缓缓进了屋子,便有个俊俏的姑娘迎上来道:“你可回来了。”
那姑娘见了青冥,便暗自打量起来:只见他一身染了尘土的白衣,披散着头发,眉目俊秀,却是这般破落模样。
姑娘又对公子景道:“你怎么领个叫花子回来?”话一出口,她方觉得不对劲。有哪个叫花子会戴着铁锁链的?想必来路不正。
公子景瞥她一眼,携着青冥至一把木椅上坐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又转身对那姑娘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什么?还有,谁叫你来我房里的?”
姑娘闻言,便垂下头,一双秀目含着泪,泣道:“是了。你原来并未拿我当个人,也是我多管闲事,好,我走。”说着,她便一面用帕试泪一面迈着缓步朝外走。
公子景见她这般模样,又忙叫住:“哎,回来。是我话说得重了些,我且给你赔个不是。还请你叫人给我这兄弟梳洗梳洗,我们原是故交,他落了难,昨日在街上碰见,便领回来了。”
姑娘这才回过身来,止了哭声,又瞧了青冥一眼,道:“随我来罢。”
一番梳洗,青冥又回到这屋来。公子景正吃着茶,见他进来便撂下茶碗,忽然便愣住了。他眼前的少年,不再是原来那般落魄的模样,乌发上插着端正的木簪,一身素色长袍,眼似明月轻照水,眉若远山薄雾中,轮廓纤柔,气质清雅。
青冥微一蹙眉,道:“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公子景回过神,莞尔道:“见你生得这般标致,便有些惊诧。”
只是那双白嫩的手上还戴着很惹眼的铁锁链,与他的容貌衣着很是不搭。
公子景牵过他的手细看,手腕被铁锁链勒地发红,有些地方还破了皮。他不禁心疼道:“乖乖,这可怎么好……须得想个法子取下来。”
青冥强笑着摇摇头:“罢了。没有钥匙,怕是取不下来,那些工匠也不敢给取下的。”
方才的那姑娘走进门,见公子景貌似十分在乎青冥的样子,便道:“后头破院里的那位,最是精通撬锁开锁的……”
公子景闻言,便忙拉着青冥走过一扇垂花门,又过了无数的月门,这才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这小院破落不堪,枯叶遍地,只有一间小屋,小屋的门也十分简陋,普通的木,连花样也没有,与外面的相比只能勉强称为门。
公子景轻推开门,但见梁上蛛网密布,地上只有一小木床和一个木箱,床沿上坐着个白头老翁,那老翁以白发遮着半边脸,极为枯瘦,瘦得似乎只有皮与骨,活像棺材里蹦出来的。青冥不禁有些吓到。
老翁眼皮也不抬,缓声道:“言哥儿,又来瞧我这将死的老头子做什么?”他仿佛知道来人是谁。
公子景牵着青冥上前,对那老翁道:“原爷爷,我想叫你帮我开个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