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风月债》泪烛摇摇

2、出逃（其二）

　　雨停了。却在这个小镇笼起一阵轻透温润的薄烟，眼前繁华的小镇如披上一件薄纱，添了一丝安逸和静谧，茶馆茶棚中散出些许清淡的茶香，顺着雾气蔓延至整条街，清甜而淡雅。

　　青冥转头看向右边为自己撑伞的俊秀少年，他的正脸如花般秀丽娇艳，甚至胜过女子，可侧颜却显得有些忧伤，没有一处不精致，但眸中总透着些迷离。

　　他细看了看，忽地瞥见公子景左眼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胭脂记，不禁笑道:“小景，你居然有泪痣诶。”

　　听见那声“小景”，公子景愣了一下。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怎么从青冥口中叫出来便那么好听？是因为他孩童般的眼神？是因为他单纯清澈的声音？亦或是因为他天仙般的容颜？公子景不明白。但是觉得，那一声“小景”，仿佛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公子景道：“是么？我从来都没注意。”

　　青冥望着灰蒙蒙的天，道：“据说，有泪痣的人会一生为爱而哭泣。”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有经过大脑，而是想到便说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公子景眉尖微微一抽，喃喃道：“是么……那我的所爱，会是谁……”

　　那话似乎是说给青冥听的，可青冥只顾看天上飞来飞去的几只燕子，完全没注意。

　　青冥道：“我说……小景啊，你看样子该是个富家少爷罢，不回家，同我一个破落户在一起干什么？”

　　公子景苦笑道：“同你在一起，比同他们在一起可好太多。”

　　“他们？”

　　“哦，没什么，就是那群成日家管着我的人。”公子景无奈道。

　　二人静静坐在这个角落促膝长谈，说了太多，转眼便入夜了。

　　公子景带着青冥来到一片寂静无人的草地，枕着双手躺下，安逸而舒适。仿佛一切苦楚都消失殆尽。

　　青冥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些许白亮的星刺入银河，罥着发白的光尾划至黑暗，周围蝉鸣不断，萤火虫携着微弱的光亮翩飞在惬意的夏夜……

　　他转头望向身边枕着双手闭眼小憩的公子景，忽道：“给你看看我的‘命根子’，你要不要看？”

　　公子景睁开一只眼，面颊微红，但在黑夜中却看不真，心中仿佛激起一道道波澜。他干咳一声，强作镇定，莞尔道：“好啊。”

　　青冥戏谑逸潇，轻轻将衣带解开些，精致的锁骨与雪白的肌肤在银亮皎洁的月光下若隐若现，月光给他披上一件纱衣，衬得他天仙般清冷超逸的容颜愈发动人。

　　他把手伸进衣襟，又一点一点抽出来，掏出一本书，递给公子景:“呐，给你。”

　　公子景愣愣地接过书，只觉书上尚存着青冥的体温，还沾着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桂花香气。

　　《王摩诘集》。

　　他道：“这就是你说的‘命根子’？”

　　青冥点头，刻意无辜地笑道：“是啊。”顿了一顿，他摊了摊手，又添上一句:“不然你以为呢？”

　　公子景脸颊越发地红，耳垂更是红得像要滴血。他此刻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屈辱，眉尖微蹙，轻咬着下唇，偏过头不语。

　　青冥轻戳了戳他的肩，浅笑道：“怎么，小景生气啦？我同你开玩笑的。”

　　公子景忽伸手去挠他腋下，微嗔道：“开玩笑，谁叫你开玩笑？你再开一个试试？”

　　青冥本就怕痒，经他如此一调戏便笑得直喘不过气，忙求饶道：“好哥哥，我再不敢了，你饶了我罢……”

　　公子景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脸愈发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把他喷醉。青冥不敢高声，脸颊已染上了一抹绯红，满脸错愕:“小、小景？”

　　公子景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温声道：“别说话。”

　　青冥不解道：“怎、怎么了？”

　　公子景微叹一声，又躺在他身旁，讪讪地道：“没怎么。”

　　沉默许久，公子景忽道：“你说我若是爱上你了，那该怎么办？”

　　青冥玩味一笑，道：“是‘爱上，我’还是‘爱，上我’？”

　　公子景满是纵容地白他一眼，拿手中的书本拍了拍他的头:“这些该是我的词，你不许抢！”

　　青冥微咳一声，这才正经起来:“如果你真爱上我了，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我会尽量把自己也掰弯，试着去爱你。”

　　公子景闻言，方安下心来。片刻又道：“若换了别人，你也是如此吗？”

　　青冥望着天上明澈的星，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啊。我都把人家掰弯了，总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心罢。”

　　公子景心内忽又一阵落寞，心口有些微微的灼痛，眉尖稍稍蹙着，扼喉般无法言说的难过。

　　蝉儿们不住地歌唱，在公子景听来却略显凄凉，仿佛在诉说他的悲哀苦楚。繁星闪烁着，应和着明月如纱般朦胧的光。

　　青冥从容地闭上眼，感受着悄悄袭来的阵阵微风，没了雨点的打扰，竟不冷了，反十分凉爽沁人。从牢里逃出来的人，才知道这夜、这风、这月光的美妙。没有了讨厌的老鼠，没有了恶狠狠瞪着眼的狱卒，没有了烦人的喊冤声，也足够幸福了。

　　不过，他现在要做的不应是享受这清爽的微风，而应找个能活命的去处。……最好还能顺带把他手上沉重的铁锁链也取掉。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收留一个逃狱之人呢？怕是没有人敢这样做。既如此，自生自灭罢，能活一天是一天，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他这条命也不值钱。

　　天下之大，哪里是他的容身之处呢？金陵？不，天子脚下太危险。那……兰陵？清河？朔州？楚州？幽州？洛阳？算了罢，太远了，他怕走不到地方，便已饿死冻死了。

　　他的爹娘在哪啊……是不是有了爹娘，他的日子便不会这般落魄了呢？呵，他们既扔了他，那他们都是混蛋，有没有没什么区别。他的爹娘，唯一的好处，便是给了他一张好看的皮囊罢。

　　对，他有这般的容貌，他又会唱曲，兴许碰上个识货的戏班子老板什么的，能收了他？他会唱，唱得不是一般的好，嗓子清丽动人，只要再经过些训练，定能红遍大江南北！……可是，可是他是个戴罪之人啊……

　　不明不白地被人抓了去，又如此不明不白地自己逃了出来……他是犯了什么罪？他至今不知道。他一向约束自己，绝不做坏孩子，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可他们就是把他抓去了！是抓错人？还是专门抓他去给人当替罪羊？他不知道。

　　公子景说叫他跟他走，可是若真的跟了他，是不是给他添麻烦呢？青冥很纠结。

　　半晌，公子景道：“你跟着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