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逃（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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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坎坷，拨开那堆干草，总算是见了天日了。
“咳……”
但闻一堆枯黄的杂草中穿出一阵轻咳，枯草被轻轻地拨开，一个风尘仆仆的白衣少年从里面爬了出来。凌乱的长发下是一张清秀单薄的脸，一双细致漂亮的眼中透着孩童的懵懂与清澈，刚刚见了日光，有些不知所措。
他伸出一只修长纤白的手，替自己理好了头发，细心地拈起垂在眼前的乱发别在耳后，微舒了一口气。
总算……逃出来了。在漆黑阴森的监狱里白白坐了一个多月，每日与老鼠蟑螂作伴，闲了听隔壁的大胡子讲讲故事，饿了吃些干草，这种日子真不知该说是惬意还是悲催。
他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自语道:“真不容易。离了光那么久，倒真有点想念。……呵，我这双眼睛照不得强光，没有光却也不行。”
“这是哪……？”
虽说出来了，可地道同个铁门里蹲着的那位“世外高人”胡乱挖的，他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这是哪？
“不管了。一个从牢里跑出来的人，哪还在乎什么西北东南？能活命就不错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倒十分坦然。
赤着脚走路，一些细小的石子藏在枯草下，微微有些硌脚。有些疼，不过还是忍了罢。活了十七年，什么苦痛没经历过？到现在都不知自己亲爹是何许人，甚至不知自己的名字、生辰，更不知自己家住何方……还有比这更惨的么？
走了约莫十里地罢……这才终于进了镇甸，总算是看见些正常人了。望着街上的人们，他莫名有种久违的亲切感——至少这些人脸上有正常的表情了。
尽管那些人把异样的目光投向他。
他却一笑而过，满不在乎。他能理解他们，不管是谁见了这个一身破烂白衣，赤着脚，手上还戴着铁锁链的少年，都会觉得稀奇。
他随便捡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怅然落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脸颊忽然一冰，他低下头，一滴晶莹的水珠落下，沾湿他的白衣。
“啊……下雨了。”他轻笑笑，不躲避，也不遮掩，任凭雨点愈来愈多，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微风拂过他轻飘飘的白衣，一股寒意由指尖爬到脊背，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他又咳了几声，忙替自己顺气，喃喃道：“够背的，风寒还没好，又下雨了。偏生只有这一件白袍，唉……无奈人穷啊。”
街上打着各色油纸伞的人们从他面前经过，一个又一个，那么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他苦笑一声，闭上眼，枕着双手，任自己被冰凉的雨点与阵阵寒风包裹着，唱着从青楼里学来的小曲。歌声清澈悦耳，虽是青楼的曲子，可从他口中唱出，便那般纯粹动人。
便就此沉醉在自己的歌声里罢……正哼着曲，忽觉身前似乎一暗，脸上少了些冰冷的雨点，便抬起眼。
但见一个青衫少年撑着一把雪白的油纸伞立在他身前，浅笑道：“你一个人？天气这样冷，跟我走罢。”
青衫少年有一张十分动人的脸。醉人的桃花眼，秀挺的鼻梁，肤白若雪，眉目似画。
他望着青衫少年，好奇地眨了眨眼，长睫毛颤动着。他莞尔一笑，道：“谢谢，你真好。但不必了。”他很开心能有人在他如此落魄时过来搭话，他以为所有人都不会理他——不理他已是慈悲，若见了他手腕上的铁锁链，再去报了官，那可就没什么好果子吃。
青衫少年蹲下身，向他贴近了些，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眸中透着些玩味:“为什么？”
他微偏过头去，“妈妈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这话显得十分幼稚，可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
“妈妈？你是青楼出来的？”青衫少年疑惑道。
他浅浅一笑:“是啊。”
其实不算，不过是在青楼做过几个月的男妓，因无人问津，就被老鸨丢出来了。男妓也好啊，至少这样他就是个有身份的人了，不像如今，连个身份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姓名，没有爹娘。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自己的性别——他的身体很明确地告诉他，他是个男孩。
青衫少年细细端详着他的脸，生得很是好看:两弯翠墨山岚般柔和的眉，一双清澈俊秀的睡凤眼，精致如花般的唇。眉梢眼角藏秀气，一颦一笑皆生怜，竟有种不俗的气质，恍若谪仙。
四目相对，他有些怔住了。这人好生奇怪，这样瞧着他做什么？刚从牢里跑出来的人，很好看么？还是他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嗯……大约是诧异，他这年纪，分明该是风华正茂，怎么落魄至此了？
青衫少年见他愣愣的，便道：“没事，只是见你生得好看，多看两眼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眨了眨眼，微摇摇头:“不知道。我应该是被爹娘丢掉的，到如今，都在一个人流浪。”
他一直抱着那“应该”二字的希望，他心中尚存一点念头，爹娘并非是故意不要他，而是……而是他走丢了？叫人拐去了？若真是这样，那也好。至少这说明他不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可如果，就是爹娘不要他了呢……他该怎么办？爹娘为何不要他？是他有什么不足之症么？可这么多年，他的身体也无半点异样啊。亦或是嫌他生得难看？不会罢，他虽不甚“美艳”，至少也是看得过去的罢？爹娘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想到这里，他眼眶中不禁渗出些泪水，不住地打转着。他眨眨眼，泪水沾湿了长睫毛。不论如何，不叫它流下来便好罢。
青衫少年轻咬着下唇，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莫哭。嗯……不如我给你起个？”
他心中的阴霾忽然被拨开，一束温暖明亮的光透进来。“啊？什么？”他并非没听清，只是有些惊异。十七年来，这是头一回有人愿意把他当正常人，打小他听的那些恶话浑话，还有命令他的话，实在太多太多，有好些都是带着不少脏字的。一时间听见有人语气这样温和，一个脏字都不带地同他讲话，真有些不习惯了。
青衫少年摸了摸他的头，道：“我是说，我给你起个名字。”
他有些欣喜。实际上，有没有名字是无所谓的，反正名字只是个符号罢了。他点点头。
青衫少年思索片刻，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倒应了今日这景，你便叫青冥罢。”
他眸中忽然有了生气:“青冥？真好听。这是……李太白的诗？”
青衫少年微微一惊：“你知道这首诗？”他原以为这个潦倒的少年是大字不识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可这个一身破烂白衣的少年的话语，令他又惊又喜。
他忙点头，喜道：“嗯。往日在茶楼里打杂时，常向掌柜的讨书看，我尤其喜欢李太白和柳耆卿的诗词。”
他实在喜欢青冥这名字。青冥，青冥，真是怎么念都不腻，实在好听！他有名字了！好，自此，便叫青冥罢。如那广袤的天空，他愿自己有天空般的襟怀。从今往后，他便叫青冥了。他不知自己的故乡是何地，可他既名唤青冥，那天空便是他的故乡。不论走到何处，抬头一看，那便是自己的故乡……多好！
青冥又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就冲这个好听的名字，他有些想与这个看上去很像富家纨绔子弟的家伙交心了。
青衫少年欲言又止，顿了一顿，方答道：“别人都唤我公子景，你唤我阿景便好。”
青冥摇头道：“不好不好，还是叫小景好听。”这“小”字或许听着有些戏谑的意思，但这不过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这“阿”字——从前青楼的妈妈就是常叫他阿什么的。江南的人们总是喜欢把人名字里挑出个字来，再加上个“阿”字，这样叫起来又甜又亲切。——关键是好套近乎。
公子景满是纵容地拈起青冥垂在肩上的长发，轻笑道：“你喜欢便好。”
他的笑容那么温柔，如三月和风，似溪间游鱼。青冥喜欢笑，也喜欢看见别人笑。无论走到何地，只要看得见笑容，他便开心。公子景的笑容，是他从没有见过的温暖，比街边十文钱一大包的糖、最甜最大的糖葫芦、八百年也吃不到一次的荷花酥还要美好。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若能日日看见公子景的笑，那该多好。
公子景又向他凑近了些，牵起他被寒风冷雨打得冰凉的手:“那么，青冥，跟我走罢。”
青冥固执地摇摇头。即使他给了他一个好听的名字，也不能跟他走。虽然他笑起来那样好看，但万一是拐子呢？……他曾经就有过无数次被乱七八糟的人骗走的经历，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还是算了罢。他虽然单纯些，但这点脑子还是要有的。
公子景垂下眼，摩挲着他的手:“既然不跟我走，那我便留在这里陪你。手冻得这样冰冷，你也不怕横死街头。”
青冥只觉手上一阵温热，活了十七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也是第一次有人牵他的手。这“第一次”似乎比常人晚了许多，但作为一个流浪儿，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公子景就这样撑着伞，久久地蹲在他身边，手中的油纸伞向他那边微微倾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逃（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