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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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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眼中的孙秀林是个难得的好丈夫好父亲,虽然没有本事但对妻子女儿关怀备至。
可孙妙风知道,她的父亲没有亏待过自己的女儿,但绝不是个称职的丈夫。
孙秀林跌死的那夜,他又一次喝得醉醺醺,跪在地上抱着妻子刘氏的大腿痛骂自己的不是,这样的情形在家中经年地上演着,渐渐令孙妙风意识到父亲的忏悔就像他身上的酒气,过一夜就散了忘了。
父亲从来不怪罪母亲的病拖累了整个家,他总是寄希望于在赌场上赢得为母亲治病的财富,有时候,女儿的嫁妆也是促使他走进赌馆的理由。
他走进赌场的出发点从不是他自己。
他的妻子为此痛心,为此流泪,同时默默接受。
孙妙风也为此痛苦,父亲对她很好,教她读书写字,从不严辞厉色,她想不明白,这样温和的一个父亲为何令她难以面对?
那天夜里父亲说他将家宅抵押出去是情非得已,央求着母亲拿出最后的积蓄保住他那双读书写字的手。母亲无奈,哭着拿出她微薄嫁妆里仅存的几件首饰。父亲拿了匣子夺门而出,酒迷醉了他的心智,不知白天黑夜。
当时已是夜禁时分,母亲放心不下就要追出去。
可我放心不下母亲,便替母亲去追。
父亲最终死在了长吉街,那一夜留给我的梦魇,不是那身飘摇的红嫁衣,而是自父亲身上蜿蜒流到我脚边的血。
可是,父亲死后的生活突然变得好平静,我觉得我和母亲可以就此过着更为宁静的生活了。
但父亲抵押出去的那张屋契令我如梦初醒。
那日吴三秦来到孙宅,以屋契要挟刘氏,要么还钱,要么用她女儿抵债,刘氏既没有钱,也断不肯卖女,情急之下打碎了药碗。
吴三秦出了孙宅后又在百草堂偶遇同来抓药的孙妙风,也正是在那时,孙妙风察觉到吴三秦的瘾疹之症。而当她回到家中见到那只破碎的碗时,便已明白她所期盼的平静生活也即将被打破。
所以她以屋契之事约见吴三秦,将杀意隐藏在她清丽的外表下。
林绝蹊忽然有个疑问:“那天夜里你如何能躲过京畿卫?”
孙妙风嗤笑一声,看向永龄:“那日你将我带出巡防营时,我无意间窥见到他们的巡防图。”
她无奈地看向上天,苦笑道:“冥冥之中,是我爹帮了我吧,若不是他,我也进不了巡防营。”
此情此景,永龄没办法审判她,只是同情地说道:“可若不是因为你爹,你也不会杀人……”
“呵……”孙妙风看着他二人,笑得愈加苦涩,”可是他是我爹呀,我能恨他吗?”
她的眼泪像一颗石子坠入平静的水面。
林绝蹊和永龄不禁动容。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永龄也曾一遍遍质询过自己同一个问题。
而在之后不久的将来,林绝蹊也会问自己相同的一句话。当他看到自己父亲那桩桩件件确凿的罪证后,他才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孙妙风此时的惘然。
而当下的他唯有高高挂起的怜悯,“你用隐香纸陷害赵师贤,应该早就预料到官府迟早会查到你,但你还是选择放下那封信,或许不是因为痛恨赵师贤,而是痛恨你自己。”
孙妙风没有说话,再次看向身边的土坟。
陆衡和程安舆匆匆赶来,证实了酒市破庙中的香灰和杀死吴三秦的香灰都是檀香,加上此前种种推测,凶手的身份确定无疑。
孙妙风心如枯木,不做辩解。
程安舆先令柳十一和高雁声将犯人押回衙门候审,再说起身边这座土坟,一听是孟琈的坟,忍不住摇头叹道:“这好不容易破了一桩案子,又来一桩?”
他绕着这土堆来回看了几圈,说道:“孟琈的尸骨还放在府衙呢,你们说这里面埋着什么?
陆衡冷不丁问道:“程少尹莫不是想开坟?”
“诶!陆少使也觉得应该挖开看看吧?”
陆衡想了想,“目前来看,孟琈之死只是孙妙风的一面之词,她可能是目击者,也可能是凶手。”
程安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动了开坟的念头,也许会有意外的线索。
他见林绝蹊半天不出一语,问道:“林少使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
“一个镯子。”
“镯子。”
林绝蹊和永龄异口同声,程安舆看看永龄又看看林绝蹊,一时间觉得有趣。
“为什么公主和林少使都觉得是镯子?”
永龄道:“无论是出于情义还是愧疚,我觉得孙姑娘不会把那镯子据为己有。”
林绝蹊观察了这四周的环境,确实如孙妙风所言,秋社节当夜,林中昏暗,实难看清凶手的面貌,也只能依程安舆所言,寄希望于眼前这座土坟。
土坟是孙妙风立的,十几岁的少女气力不大,因而挖得不深,公孙佚不消多时就在土堆里找到一小方粗布包裹。
打开一看,真是一个金手镯。
众人一一看过,除了名贵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永龄瞧着手上的金镯,无不惋惜:“孙姑娘果然还是留着这镯子。”
见案情已明,程安舆这才想起陆衡提及的永龄公主所托之事,遂领过永龄手上的图纸,带上金镯与公孙佚乘快马赶回府衙。
然而永龄见林绝蹊依旧心事重重,“林少使可是觉得案情还有疑点?”
林绝蹊直言:“我还是怀疑凭孙妙风一个人真的可以杀死吴三秦吗?而且吴三秦死后,她为什么还要回庙里去让自己沾染上檀香的味道?”
陆衡道:“我去酒市破庙中查看过,那案上的香炉是不见了,说明孙妙风再次去庙里是去销毁香炉的,幸而我在佛像前还发现一些残留。”
“依我看这案子就到此为止,朝廷交给我们破获鬼新娘的任务也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上京府的事,程少尹也是个有手段的,案子交给他,破案也是迟早的。”
陆衡说的没错,昭衙的任务只是抓住鬼新娘,程安舆也不是无能之辈,就算昭衙不掺和进去,上京府衙也未必抓不到真凶。
多说无益,众人上了马车一路回城。
陆衡又提及香灰之事,之前上京府衙将吴三秦尸体现场的香灰都带回去查验,在大量的檀香灰中却发现了少量的白色粉末,经仵作判断应该是属于某种药散。
程安舆猜测,吴三秦本身就有瘾疹,这药散应该就是死者本人的。
然而这发现又增加了林绝蹊对案件的疑惑。
还有一点想不通的是,聚本行柜前遗留了香灰,后厢房被盗的地方却是干净的。
林绝蹊又想起来:“还有一个东西我们忽略掉了,孙妙风说过,他爹死前从家里拿走了一个首饰匣子,可是孙秀林死的时候,我们在尸体旁边并没有看到其他东西。”
陆衡也恍然道:“是啊,那个匣子呢?那天晚上我们见京畿卫只带走了尸体和孙妙风,并没有看到匣子。”
永龄提醒道:“那天晚上在你们见到孙秀林尸体之前,不是还见到另一个人吗?”
林绝蹊和陆衡脱口而出:“鬼新娘!”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那个叫石头的乞丐拿走了匣子,这样一来,孙秀林之死和这个少年有没有关系就不好说了。
陆衡说道:“石头现在应该还关在府衙大牢里,看来还是有必要去一趟,把这个线索告诉程少尹才行。”
马车临时改道去上京府衙。
然而刚到宣晟大街便看见虎爷他们三人又被人在长街追打,三个少年慌不择路,每跑几步就掀翻一个摊,闹得大街上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林绝蹊和陆衡从马车里冲出,一下子将两只“耗子”拿住。
石头因为腿伤跑不快,见两个伙伴被抓,索性放弃逃跑。
永龄和柳絮下了马车一看,追人的是百草堂的伙计,原来是因为三个乞丐在百草堂偷药被发现,几次三番下来,掌柜忍无可忍,这才叫伙计追出来要抓他们报官。
百草堂伙计看见林绝蹊等人,知道是官家,不敢争论,只是愤愤不平地撂下一句狠话:“要不是前几日吴老板教训过你们,今日怎么说也得把你们腿打断!”
林绝蹊登时警觉:“哪个吴老板?”
“就是刚死的聚本行的吴三秦呗!”伙计说罢瞪了虎子一眼,气哄哄地走开了。
三个少年见危机解除,转眼又想跑,被柳絮上前拦下。
虎子看向林绝蹊,又挂起嬉皮笑脸:“林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柳絮冷脸道:“报官。”
阿狗一下子就急了:“我们是逼不得已才会去偷药的,石头的伤还没好呢。”
“之前给你们的接骨散呢?”
“接骨散……用完了。”
阿狗脸色上分明的心虚让人顿生怀疑。
虎子讨好道:“林大哥你放了我们吧,杜府尹才刚把我们放出来,这要是再被送进去,这回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陆衡问:“杜府尹为什么把你们放了?”
阿狗道:“他们说抓到杀人凶手了,我们没嫌疑了,自然就让我们走了。”
“可是偷东西却是证据确凿的吧?”
虎子听见永龄这句话,莫名有些难堪,别过脸不敢看她。
永龄又道:“杜府尹大人有大量,不会和小孩子计较,但你们不该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让你们在牢里待几天,权当面壁思过。我们会向杜府尹求情,关你们三天就放出来。”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
“三天后是秋社节,听说这城中热闹非凡,到时候你们出来了,可以来找我们。”
虎子不敢相信,笑道:“姐姐,你唬我们的吧?”
“你要是不信,三天后子时你来齐云楼,我会在那里看不夜天表演。”
林绝蹊和陆衡都听出了话中的错处,眉头一皱。
石头冷笑道:“你就是骗我们的吧,不夜天表演根本不在齐云楼。”
永龄佯装不解,笑道:“怎么可能,三年前我就是在齐云楼看的表演。”
虎子反驳道:“三年前的不夜天刚开始就发生意外,齐云楼着火,表演根本就没演完,从那之后不夜天就改在了临仙楼。你说你三年前在齐云楼看表演,不是骗人是什么?”
永龄不信,向身后的柳絮询问:“齐云楼着火是三年前吗?”
阿狗说道:“肯定没记错,我亲眼看到两颗火星子被风吹在彩绸上,落在齐云楼烧起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石头立马瞪了阿狗一眼。
林绝蹊听懂了永龄的用意,抓住阿狗话中的关键,“三年前齐云楼着火,火星落在楼顶西北方,等火势大起来才被人发现,齐云楼临湖而建,西北面正是投石湖。”
陆衡听明白林绝蹊的意思,看着三个少年说道:“秋社节当夜湖上有花船夜游,然而非达官显贵不能进,也就是说,你们看到齐云楼失火时,只能在湖对岸的翠竹林,时间是子时左右。”
一阵极短暂的沉默,彼此都在等着对方的反应。
而虎子在这时喊了一声:“跑!”
阿狗和石头霎时闻声而动。
三个少年撒腿就往不同方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