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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千遍之8 羞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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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事多半因含机缘,故成巧合。
傅鸣河知道,她每每与赭衣少年同路,是件凑巧的事。甚至于上次她迟到时,他恰也去得晚了,仍行在她望得见的前路之上。
但这一次,同路已久的两个人,终似这般照面,却不再是巧合。
他抱着臂,斜靠在屋墙上,无声地盯着她看,显然是已在此久等于她。
“我……”
傅鸣河支吾着,却吐不出未尽的解释来。
她哪里想得到,今日自己晚了,却仍会见到他呢?
她更是未料想,自己悄悄跟随他行迹的事情,他心中竟是知道?
到如今被他堵在这石桥下,她一整个猝不及防,哑口又兼无措。
身形瘦削的少年,于她吞吞吐吐之际,站直了身子,向她靠近半步。
她曾远远观望,或近距离躲在他的背后偷瞧,故知晓他身量挺拔颀长。
到如今二人面对了面,她须仰头看他,方意识到他明显高出自己许多。
见她窘迫无措,少年并未再接近她,重新退了半步,沿墙转身,朝抱月楼的方向离去。
今日里二人皆都迟了。他走得急,回头见傅鸣河仍怔愣在原地,遂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些跟上。
傅鸣河捏着裙子的手,反复地松了又紧。
这一次破天荒地,不再是她单方面远望他的背影。
少年不仅知晓她的存在,驻足原地等她,甚至是朝她转过身来,招呼她一并同路而行。
不远处他向着她挥手,赭红袍袖拨乱了懒懒倾洒下的午阳。光如水波般地晃荡,终是柔和了青白天地,也柔和了他的面庞。
傅鸣河长舒出一口气,放开裙摆,对他颔了颔首,恢复往日里轻盈明快的平常心情,照例循着他步子的节奏,遥遥地跟随他踏上路途。
或许是今日里,他们并不似前次一般出门太迟,又或许少年刻意缓了脚步,照顾身后的傅鸣河。总之同样的这条路上,他这次跑得并不太过迅疾。
饶是傅鸣河体弱气短,却也毫不费力地追随他跑了一路。
每行至市集的喧闹处,或是街路拐角,少年都会隐约放缓步伐,容傅鸣河堪堪追赶上来。故而无论他二人相距多远,她总也能在前方,遥望见他袍衫的那道赭红。
少年始终存在于傅鸣河的视野里。只消她抬望眼,他便一定在前路之上等她,与她作伴,直至二人路途里的终点。
傅鸣河这一遭,跑得轻巧容易,心不再怦跳如同擂鼓。反倒因始终得见前路上的少年,她全然不至于被他落下,心绪遂极明快安然。
及至少男少女,双双奔入抱月楼的院门,二人皆轻靠在天井的石屏上,缓缓喘匀气息。
侯府的侍女装束,皆都素净,不似宫装般飘带繁复。傅鸣河简略地抚平裙摆,而后抬手捋顺襟前的散乱青丝。
她侧首时,少年已垂身掸过袍服,恰复直起身来。二人目光,一如方才在石桥下,不经意地交汇。
傅鸣河不复彼时拘谨,少年亦不再陌然冷肃。
共同跑来了这一路,他们彼此无话,却对视着笑起。
*
东吴临水,吴人精于淬钢,以制干戈杀器。
夏京梁城阮家,曾远渡吴国习此技艺。只是族中长辈们过世得早,及至大夏元和年间,家业凋敝,整户只剩下阮氏姐弟,年幼相依。
阮渔未幸得父辈多少真传,今只算是半个不出名的小铁匠,倒是坊间巷里,混得个打手之流的响亮威名。
石桥北烟花地,江湖道上的泼皮无赖,哪怕是在帮会里话事的,亦要惧这一身反骨的少年三分。
相熟者人尽皆知,阮家的小鬼头,年纪虽轻,打起架来却极凶狠老道。若是谁不慎招惹了阮渔,不被他敲断几根骨头,就难从恩怨里面脱身。
梁京城道上混的,少有人不对阮渔这赭衣铁匠,闻风丧胆。
他打铁的时候少,多是在家外混迹打架。一身赭色旧袍,染遍斑驳鲜血,殷艳隐于沉红,倒是也藏匿住他骨子里的逼人煞气。
不熟悉阮渔的人,只当他是个寡言的清瘦少年。甚至常人看来,半点瞧不出他与歌姬阮鸢的姐弟关系。
鸢姑娘柔善秀美,声嗓如似天籁,说是菩萨庙里的尊前龙女亦不为过。那静好温婉的眉眼,毫不与阮渔的冷冽轻侠等同。
她心地亦是善的。双亲早亡,她便一个人养育阮渔长大。姐弟俩生计艰难,她纵使未出阁,却也为了幼弟入抱月楼,做乐女补贴家用。
阮渔自是不放心她这一份行当的。
奈何他们皆身无所长,又无成年的亲眷依傍。姐姐天生幸得一副好嗓,便算是老天爷不绝二人的命。
他拳头硬,每一次姐姐唱曲,他都在歌台下面守着。如此作为震慑,倒是些寻常的登徒宵小,并不敢进前搅阮鸢的场子。
来抱月楼次数多了,阮渔注意到台下座中,有一人颇特别。
那小姑娘每待姐姐唱罢第一支曲,便就离席,悄然退出楼去。
他清楚自家姐姐,唱得有多么好。阮鸢是全京师皆无出其右的天生歌者,从来也无人似那个小姑娘,只听一曲,便舍得尽早离开。
故阮渔不自禁地纳罕,对那每每早退的姑娘,忍不住多留心了些。
歌姬们午前便须来抱月楼候场,阮渔自做些散碎营生,逢阮鸢开场前,方至席间守候,待末了陪她一并归家。
等对那早退的女子留神之后,他意外地发现,她竟于石桥北同他顺路,二人总能先后抵达抱月楼中。
每日极固定的那一段时间里,他自家中出门,步行至抱月楼,那姑娘则走在他的身后。
在道上混得久了,他不说耳聪目明,却也至少警惕。背后常有人在跟着,他不会毫无所觉。
换作弟兄们或是对头,敢这样对他尾随,他少不得要将人痛揍一顿,早早撵走了去,给自己留个清净。
只是小姑娘并非有意黏在他身后面,只不过恰同路,才做了他每日的小尾巴。
她是去听姐姐唱曲子。阮渔混迹市井,却也懂得事理,怎会为阮鸢帮倒忙,出手赶客?
新年里,他临时被道上的朋友邀去。吃酒的事情他虽然推脱了,但送上门的生意尚要谈妥。他一时间走不开,便险些误了去楼中的时辰。
他不在那儿,若是有不长眼的,找阮鸢的麻烦,该当如何是好?
自从姐姐去抱月楼,他便一天不落地陪在座下,尽全力守护着她。今日里也是一样,他就算跑断了腿,也要赶在姐姐登台之前,入席相守,护她周全。
阮渔拔腿狂奔,待经过石桥时,早已经忘了那条“小尾巴”的存在。
待继续向前跑时,他才依稀发觉,这天她竟也来得晚了,恰跟在他身后,正在极费力地追逐。
从来也不曾迟到过的两人,都好似不要命地,向着抱月楼的方向跑去。
接近了抱月楼时,阮渔对那姑娘,倒也多出了一丝叹服。毕竟她瞧着身子轻弱,体力竟同会些拳脚的自己,几乎不相上下。这一路追过来,她却未被他甩得不见影踪。
他前脚刚进了抱月楼,那一路狂奔的“小尾巴”,遂也如影随形,刹不住地冲进这院门里来。
她堪堪越过了他,按着胸口,弯腰疾喘,他方意识过来,她哪里是体力好?追着他奔来一路,她分明极辛苦。
可这怎不是必然的呢?若非他跑得快,他和这小姑娘,可就要双双地来迟了。她出来得晚了,路上不辛苦快跑一些,便无耳福,听姐姐唱曲了不是?
阮渔不再顾原地这“小尾巴”,气定神闲地大踏步,入抱月楼席间。
可到了下一次,他的“小尾巴”再度极反常地,不见了影踪时,他于石桥下略迟疑,自去了河岸的屋舍旁,停步等她。
他们总是一道去抱月楼的。阮渔乍然间不习惯她不在这儿,索性略作停留,候她稍许。
小姑娘急匆匆提裙趋步的身影,出现在石桥上,他才算安了心,斜靠上身后山墙,抱臂瞧她。
他不曾仔细打量过她,今日才瞧出她竟颇有姿色。纵然她局促地被他堵在当场,绞着裙摆,模样羞窘可怜,倒是也毫无做贼面目,使人无心冲她责问什么。
她与他之间本也没有关系,他堵住她,更非欲寻她讨要什么说法。
女孩子启了口,正打算对他解释什么,阮渔却无意听闻,干脆利落地将话打断,只引她尽早赶往抱月楼去。
二人间什么也不必说呢……不过是同坐于阮鸢席下的看客而已。
再多出来的交集,也只是这一次,他又带着她跑,并且把步伐放缓了点儿,照顾些她的速度罢了。
就好像正当下——
有自以为是的京官少爷,醉醺醺赖在歌台之下,满嘴荒唐荤话,砸阮鸢的场子。他不怕死,阮渔则更不怕。
捏紧了拳,阮渔便等不及地,要打角落里冲出去,将那活腻了的玩意儿,揍得满地找牙。
今次坐在他近旁的“小尾巴”,怎料竟管起他这摊子事来……?
她伸了手,将他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