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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遍之7 ...


  •   只要傅鸣河肯说软话,肯由着她拿捏,周氏便也无意多加为难。

      她确也是一时气急,打了那几条另有主子的狗。

      傅鸣河提醒了她,她江阴侯府的女儿并不愁嫁。左右有皇王那道圣旨,傅鸣河嫁不得裴家男儿,却也几乎于普天之下,足以任意择婿。

      到时候她替女儿,挑选好乘龙快婿,只消女儿她上奏君王,这婚事无论如何,亲家皆没有抗旨不娶的胆量。

      周氏叮嘱过傅鸣河,再不许逃贵戚们的筵席,便也就离了傅鸣河的院子。

      翌日里傅鸣河又是照常的婢女打扮,待出府去,首先便被含贝拦了下来。

      “公主可有想过,侯夫人见您如此阳奉阴违,将再如何迁怒我们几个?”

      白雪亦温声从旁相劝,盼傅鸣河莫再偷潜出去。

      翠羽哼笑,因明知白雪是元和帝的眼线,遂打断她表面上的劝阻。

      “呵,你我皆算有皇家作倚靠,夫人她再凌厉,亦拂不了贵人们的面子。”

      因是东宫太子暗中所派之人,翠羽一向不以周氏为意。

      傅鸣河闻她此言,连连点头。

      “昨日母亲她答应过,轻易不再对你们动手。这儿的事,多靠束素同翠羽你,向母亲的那些仆妇们周旋。且有劳了,代我护着这旁的两个。”

      她拉过束素来,指了指含贝、白雪,便因赶不及抱月楼的唱曲,匆忙出了门去。

      这四个侍女,不同于自己房中那些旁的婢子,按规矩周氏管教不得。傅鸣河心中有数,才敢将溜出府的事情,交与她们几个照应。

      周氏顶多是气得急了,方才会坏了规矩,朝她四人做一些小打小骂之举。

      傅鸣河纵然是她们的主子,却也自知不过是挂了名。与其说她护着这四位,倒不如说她们若够机灵,便足以抵得消周氏的一切责罚。

      四个宫婢当中,傅鸣河虽最喜欢含贝,奈何那姑娘最是年幼,手段上全不如旁的三个。

      束素许是因背靠着二皇子裴烁,倒也学了那人的几分狠辣。傅鸣河虽不爱亲近她,却是为了含贝,不得不拜托于她。

      毕竟比起太子手底下的翠羽,倒是裴烁所遣束素,在这四宫婢中,身上更多些可靠的意味。

      想着自己那几个婢子的事,傅鸣河的脚步便就缓了下来。

      直到行至了石桥之上,她觉察周遭竟不似往常一般,行人如织,方意识到今日出门前因被相阻,自己终是误了这许多时辰。

      停步于石桥顶,她几乎不抱希望,懒散抬眸,眺向远方。

      元月里东风吹得料峭,一切气象皆换新貌,可那袭单薄的赭石红袍,却仍未被换作软暖新衣。

      她轻轻咬住下唇,才止住心上的那丝惊诧,未教其贸然脱口。

      今日里她来迟了,但从来行于她前路上的少年,却亦好生凑巧,正急奔去抱月楼的方向。

      原本她尚以为,她绝对不会在今天见到他了。

      可熟悉的赭色跃入眼中,傅鸣河捏着裙摆的手,遂不自禁掐紧了些。

      樱粉色柔润的唇,一对边角,已悄悄地翘起。纵是她使了力气,去刻意地压制,但心尖上除了惊诧,却也明白地升腾出轻盈的欢喜。

      惊讶同喜悦交织,密匝匝缠满心房。

      她瞒骗不得自己。

      那本因为来迟而低落的心绪,因他恰也在此,便化作了满腔的惊喜之情。

      远处,因不见熙攘的行路人,与他摩肩接踵,傅鸣河第一次意识到,那少年人的身量,秀颀却亦极瘦削。

      浓沉的赭红颜色,随他疾跑,飞荡在冷冽风中,带着勃发的少年意气,张扬肆意。

      傅鸣河再也压抑不住,扬唇笑起,顾不得所谓贵女仪态,提裙摆奔下桥去。

      待真的随着少年奔跑起来,她才发觉,自己纵拼命迈开了腿,却始终与他拉不近分毫距离。

      他跑得竟这样快!

      傅鸣河虽然晓得,她与他已经晚了,再不跑得快些,便弥补不得前面耽搁的那些光景。但为了听阮鸢唱曲,他值得跑得似这般拼命?

      她错过今日之曲,怕是要遗憾非常,可这尚不值得她不要命地狂奔。

      阮鸢的曲,对不知名的少年人而言,究竟意味什么,才使得他疾奔向抱月楼呢?

      傅鸣河随着他一路狂奔,擦过颊畔的风,愈加凛冽。僵痛使得她再也无法分心,去多思索一些什么。

      疾速的奔跑当中,四周景物纷纷倒退,如遭烈风击碎,失去形状,复被揉皱作模糊一团,实难分辨得出原本的那些色彩。

      天地仿若四合,个中清晰的唯余一条前路,与她所追逐的那抹赭红。

      若自己能跑得再快速些,便足以并肩与他穿街过巷了吧?她匆匆抛下曾锚定的目的,此刻不为至抱月楼去,而只是为了追赶上他的脚步,挽裙摆尽力奔跑。

      快些,再快一些——

      傅鸣河不再背负着远方的那座楼阁,不再求索于阮鸢的动听歌声。她只是单纯地奔跑在京师梁城,因抛却一切而愈轻盈,似与前路上的少年愈发接近。

      作为闺阁中的少女,她甚少像这般肆无忌惮地跑,既从未体会过其中的辛苦激烈,也不曾体验过随之升腾的自由与快乐。

      赭衣少年已缓下了脚步,傅鸣河仍在尽全力去追逐。

      胸腔中的心脏,怦怦狂跳,散发着炽烈热气,直欲跃出她的喉咙。

      她索性甩开臂上所挽裙摆,于奔跑中朝他伸出手去。她正在不断地同他接近,目光专注于他随风翻飞的袍角。葱白般的指尖继续向前,便必能触碰到那抹赭石深红。

      接近他,比肩他,超越他——

      傅鸣河的颊上被冷风掠痛,心却如擂鼓般,将高亢的喜悦向外喷薄。

      耳中已盈满她自己杂乱而短促的心跳,少年蓦地停步,傅鸣河在快于半息心跳的刹那之间,擦身经过了他。

      这一场隐秘的追逐,戛然止息。

      意识回笼,知觉复苏,她原来已一步迈进了抱月楼的院落,面前是正门内的石屏。屏风后隐有丝竹之声飘摇,混杂人群喧嚷,显然是阮鸢的歌,即将要开场了。

      并非她跑得比他快呢,而是他已抵达了终点,她却未肯抽身,停止她漫无目的的追逐。

      傅鸣河俯身顺气,手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如水乌发顺着肩头垂下,遮了她半边的面庞。

      小姑娘自嘲地笑,末了,却笑得那样粲然。

      纵是无目的、无意义,甚至不为对方所知晓的追逐,可随他奔跑来的这一路上,她每一瞬都空前地觉得开心。

      更何况,他们两个,终究在鸢姑娘开场之前,双双地赶到了。

      *

      周氏房里的仆妇们,因得了主母之命,对傅鸣河盯得愈发严紧。

      她几次三番,伙同含贝等丫鬟们,与那些老嬷嬷斗智斗勇,便少不得在这一次,又出门略迟了些。

      上一次她迟到,险险赶在了鸢姑娘开场前,奔行至抱月楼,才未耽误了那日听曲。

      故她今日里,待绕过府外翠竹横生的那一隅,遂提裙趋行,穿过沿街叫卖着的流动摊贩,疾步向前赶去。

      因较之平日里,已延后了些时辰,往常站在商铺外招揽生意的伙计,有的已在偷闲,坐于门面的隐蔽处打盹儿。

      市集中人流稀疏,略显清冷,倒是方便了傅鸣河一路小跑,赶往河畔石桥。

      她今日专注得很,只顾着单手挽住裙摆,疾行于平素便极熟悉的路途,一心盼望能及时地见到阮鸢。

      无论是追逐嬉戏于河堤上的小孩子们,还是撑船的渔夫,纵马的旅人,都未引得她多顾盼上一眼。

      及至踏足于石桥最高处时,她仍未停驻半瞬脚步,去朝彼岸远望——左右她今次来得晚了,总归是无缘见那个同路人的。

      上一次实在凑巧,他竟也迟来了些。可傅鸣河并不妄想,她每一次迟到,总也能有那熟悉的陌路少年相伴。

      她专心瞧脚下的路,匆忙地奔下石桥。彼岸处是绵延的大片民居,错落深巷。巷子口灰白的封火墙旁,午后明媚热烈的光芒倾洒。

      一道剪影,恰抵在她绣鞋的脚尖上面,无声却蕴着难以忽视的力道,似缠缚住她的脚踝,攥握间将她轻扯,使她不得不倏然止步。

      傅鸣河无意识地,将提住裙摆的手,略捏紧了些许。

      她深吸过一口气,终试探着,在这座石桥的彼岸处,缓缓抬眸。

      青绿色的石板,蔓延铺满街路,伸向临水的封火白墙。青白二色,皆笼于日光之下,纵原本对比极鲜明浓烈,此时此刻,却亦透着错觉般的温柔。

      少年立在墙边。

      他倚着墙,抱臂,在石桥彼岸静静地打量她。

      一如他的剪影,他本人静默却难掩匿锋芒。傅鸣河回望向他,眼神没办法同他交汇分毫。

      短短的二人对视之间,他清亮澄明的,甚至有些锐利的眸光,她压根抵挡不得。

      她只得将裙摆捏得更紧,错开眼睛,垂下头去,怔怔却又忐忑着地,将目光落在他赭色的袍尾。

      浓烈的赭石红,不似街青墙白,被午后阳光照耀,便红得那样醒目,几乎刺痛傅鸣河的双眼。

      她不得不再度抬起头来,向身前的少年人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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