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千遍之9 嗜血 ...
-
自从与同路少年,在石桥下打过照面,傅鸣河偶有迟到之时,他总是在封火墙边等她。
二人除了那次奔行至抱月楼时,相视而笑,此后未再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
傅鸣河只是如常地跟在他的身后,从一条街巷之远,拉近到十步、五步,及至不过半身间的距离。他们尚未曾比肩而行,互不晓得姓名,连听曲时亦不同坐。
他们是彼此熟悉的陌路之人,傅鸣河未有过结识他的念头。只是他们入席的时间,越来越近乎一致,她才坐得与他更靠近了些。
二人今恰同坐了一张桌子,她正对着歌台,少年则隔着一人,坐在她侧手边。
朝中休沐之日,抱月楼迎了些达官贵人进场。傅鸣河粗略瞧过,楼上包厢有几位眼熟的文武大员,台下前排,则坐了不少年轻的公子哥儿。
有几人是初次来抱月楼,大抵在旁处的午宴上先吃了酒,醉意尚还未消,即结伴儿来茶肆听曲消遣。
卢侍郎家的二少爷,明显是喝多了。听说他在国子监才思泉涌,能与主簿等人对答如流。倒是这会儿,对着鸢姑娘连句荤话,都说得一句三断,囫囵磕绊。
“早知有你这么个尤物,在此贱卖身段,爷还不收你入房?在……在爷的身底下,好生伺候着去,管教你乐得都,嗯,乐不思蜀——!还用得着登台赚嫖资么?”
他双手扒着歌台的边沿,蹬腿欲爬上去,奈何醉得厉害,身子晃动几下,又险些摔跌在地。
不待他脚下站稳,抱月楼管事的妈妈就已当先上前,笑盈盈将他扶住。
饶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卢少爷仍使了不小的劲儿,挥臂将老妈妈甩开。
“让……让爷未过门的小妾来扶!”
他指着台上阮鸢,口齿不清地大放厥词。
傅鸣河识得他的身份,故隐于席间看戏,静观这卢二公子,能给他家中的那位高堂,丢多大的脸面。
她坐得稳,不远处赭衣少年,倒是已如坐针毡。
余光里她瞧见,他暗撸了袖子,拳头攥得极紧。
莫说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百姓,民不易与官斗,便是退而言之,那些公子少爷出门,谁不带着一群帮闲?一对多的打斗,少年人必是要吃亏的。
与其任由他冲上去,倒不如把替阮鸢解围的美事,让给在座的诸位大人去办。
区区一个卢侍郎家的公子,敢在满座贵人的眼底下乱吠,随便是哪一位出了手,都能够轻易治得他服服帖帖。
若再不然,无人肯纡尊降贵,下场管这场闹剧,傅鸣河却不能冷眼旁观到底。
真要是没人制止那卢二公子,她可就豁出去,亮明身份,替卢侍郎管教不肖子了。
赭衣少年死盯着醉醺醺的卢二,浑身绷紧,似一匹蓄势待发,潜伏于丛林中的豹子。
他咬着牙,下颌用力,勾勒出刀削般锋锐的线条,仿佛等不及扑跃而出,直欲将卢少爷撕咬粉碎。
傅鸣河赶忙探身,越过茶桌旁别的客人,抬手轻按住他紧握着的拳头。
少年冷不防为她所阻,惊诧间身子绷得愈紧。
傅鸣河指尖同他相触,遂不得不暗惊——难怪他有心为阮鸢出这个头——这拳头的确硬。只烂醉如泥的卢公子一个,是绝对不可能打赢他的。
远处的歌台上,丝弦“铮”的一声爆鸣,打断了少年人的惊诧,与傅鸣河的了然。
几乎是一整个茶楼的人,立刻皆瞩目于琴声响起之处。原是卢少爷出手拉扯,抓住了台上鸢姑娘的裙边。她仓皇后退间,人摔在歌台上,椅子翻倒,琴亦脱手坠地。
少年见台上这幕,“噌”地弹起身来。傅鸣河手慢了多半拍,好险捉住了他的腕子,人却被他站起来的力道,牵扯得几乎从座位上栽下。
她一手扶稳了桌子边角,一手重又握上他攥紧的拳头。堪堪将他的拳掰开,她吃力地拉扯他的指尖,无言间劝他落座。
卢二少眼见着便要蹿去台上,此境的确紧急。而她对他一再相拦,因未及讲明动机,遂十分莫名其妙。
傅鸣河感觉得到,少年垂望她时,眼中的惊疑诧异。而他眸子里更多的,是对阮鸢的担忧焦急,和对卢少爷的暴躁杀意。
纵他如此,浑似嗜血的豹,傅鸣河亦未躲,更未将他的手指放开。
她不能眼看着他冲上去。
该有人去救阮鸢,但此人并非他,而更应该是傅鸣河自己才对。
无论如何,她不会让无辜的阮鸢真去遇险。此局于他、于阮鸢虽是困境,但她做得到为他们化险为夷。
她不放手,只是平静地阻拦下他,泰然仰首,沉凝却也轻松地与他对视。
许是这份好整以暇的淡然平静,自她指尖,渡去少年人的腕肘,遂从单侧臂膀而上,溯于心头,漫至周身百骸。这头将欲扑食的荒野猎豹,不再紧绷心弦,身上缓缓松劲。
他顺着她轻扯的力道,飘然落座,无论神情还是身体,都不再戒备僵冷。
便在他落座的瞬息间,有一人,先于熏醉的卢二少上了歌台。
那人佩着腰刀,身法却极轻巧,只撑臂在歌台边上,垫步纵跃,便翻身如随流水,落地俨踏风云。
待他稳稳站定,傅鸣河凝眸一眺,当先入目的便是他挺拔身形旁侧,那把沉甸甸的钢刀。
既佩皇庭官刀,那便是卫尉手底下的人了——
傅鸣河来不及从少年衣袖上移开的手,未因这个人的出现,而放松上少许。她反而将那截赭石红的袖角,捏出几道细小的褶皱来。
前一次年终岁尾,因她与诸皇子间,于宫禁中发生那般事情,国舅容锐遭牵连而撤职。禁军卫尉的差事,落在了齐相之子的头上。
新官上任刚满一载,齐梧似乎,尚不曾收敛官威?若非上行下效,那台上的侍卫,又哪里来的底气,敢与朝中官员的公子相抗?
卢二少行止跋扈,又恰醉酒,傅鸣河不由忧心,他不会任凭那带刀禁卫挟制。
若那人出口相劝不成,台上台下,便少不得动拳脚,甚至拔刀相见。
大内侍卫,宫外械斗,又还是对官家少爷不敬,轻则要领刑罚,重则将丢差事。
禁卫他挺身而出,本是做件好事,若到头来没劝止住恶少,反自毁了前途,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傅鸣河将手中的袖口绞得愈紧,暗替那禁卫悬起心来。她料想过卢少爷的恶行,必然会有人管,但怎知出手的,只是个普通的宫中禁卫。
担心事态恶化,好心人不结善果,她这会儿比起身侧少年,都更专注地盯紧了远处歌台那儿的动静。
那个着便服、佩官刀的禁卫,并未对卢少爷报上身份,而是当先顾及了缩坐于另一端,惶然颤抖着的阮鸢。
在他身后,卢二少仍高骂着。他不理会,仅是俯了身去,将臂弯横于阮鸢近处,劳请她伸手扶住,借他的力道重新站起。
阮鸢早已被卢二少的无礼,吓得惊惶啜泣。这会儿她扶着禁卫的手臂,从地上堪堪起身,却仍似弱柳当风,惶惶然几乎站立不住。
禁卫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自己身后,完全同台下肮脏叫骂的醉鬼隔开。
傅鸣河已再望不见阮鸢,只皱眉听着卢二少声调高亢的污秽之辞,与赭衣少年一齐盯住台上禁卫。
台下的卢少爷,此时已稍微醒了酒。抱月楼的妈妈仍尽全力拉扯,却终是没办法将他绊住。他功夫不及台上禁卫,手脚并用之下,倒也勉强爬上了那座歌台。
他整个人气势汹汹,害得身后那老妈妈颤声求饶,连连哭嚷着劝他下来。
卢二少不予理睬,刚一稳住身形,便要朝那禁卫施以拳脚。反倒是那禁卫,竟几步走上前去,于近处对他抱拳施礼。
“……在下肖翡……。”
傅鸣河隐约闻得,他如是对卢二少报了姓名。
肖翡?
京中望族无有肖姓。
更何况,若他出身不凡,饶是傅鸣河不知晓,卢二少随父混迹官场,也该识得他面目才对。
傅鸣河绞着少年衣袖的手,止住。她穷思冥想“肖翡”究竟何人,专心竖着耳朵,却奈何听不清远处台上,肖翡完整的前言后语。
但或许肖翡其人,的确有些分量,不然卢二少不会在他话落之际,被自己未吐出的骂声噎住喉咙,静伫原地。
就如同傅鸣河般,许多人皆在纳罕中瞠了目,眼见得适才尚不可一世的卢少爷,向肖翡回了个礼。
他礼回得不情不愿,但未再执意为难阮鸢。
纵不与肖翡相谈一言半语,他尚算极给肖翡面子。众人皆见他拂袖离去,虽愤愤然,却亦逃也似的。
风波既定,老妈妈引了阮鸢退场,肖翡自归台下。有旁的乐女提前登场,今日阮鸢的歌,大抵便作罢了。
傅鸣河好奇肖翡其人,倒总算不再为阮鸢或是他而悬心。紧捏着少年衣袖的手,到了这会儿,她终想起来放开。
见阮鸢退了场,傅鸣河听不成她的歌,只好如往日般悄然离席,作势将走。
待回侯府,她便要朝含贝她们打听,问一问这肖翡,究竟是——径自思索间,她恰绕行至少年身后。少年亦已起身,猛捉住她袖角,迫她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