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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遍之6 ...


  •   大夏朝,元和十八年。一整年的光景,全京城的达官显贵,皆在盼隆德公主出家。

      天底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纵使百姓们尚不知,可贵胄间无人不闻,除夕夜东暖阁那儿,出了怎样的一桩腌臜秘辛。

      清白尽毁,傅鸣河怎生有脸,不削发去做姑子,常伴青灯古佛,早早儿地再投次胎?

      听说她又还恬不知耻,向元和帝讨要了一道圣谕。

      凭什么她想嫁谁,皇上便皆纵她?这圣旨既颁下来,可不就是祸害满京城公子王孙的么?

      京师梁城的高门大户,无不人人自危,唯恐避傅鸣河而不及。

      望族们惧与她家结亲,害怕她嫁入门来。可却并无人真的征询过她,究竟她想不想做谁人家的媳妇。

      傅鸣河只想独自出府,去躲清静。

      莫说做天家义女,隆德公主,便是她江阴侯府这世家女的身份,她亦都毫不放在心上。

      王公贵族皆避她如蛇虫,难道她便不视他们如鼠蚁么?

      左右是相看两厌,她遂常推脱诗酒筵宴,反倒是换上婢女衣饰,每每趁人不备就偷溜出府去。

      近身的四个侍婢当中,含贝的身量与她最是相仿。傅鸣河总是于府外扮作含贝,而由含贝在府内假扮作她,搪塞母亲房里的那一群嬷嬷们。

      四个丫鬟,如何与母亲周氏手下的人周旋,傅鸣河并不费心考量。

      含贝她虽单纯,也至少是曾侍候过元皇后的。至于余下三人,又哪个不是背靠着不得了的主子,潜来她身旁做暗桩的?

      有那三个人精帮衬,含贝总不至于应付不来周氏的那些婆子。

      只不过因与傅鸣河最为亲近,每逢她出府去,含贝的心中便最是暗暗打鼓。

      傅鸣河去了哪儿,别的丫鬟不知,含贝却极清楚。而若是此事被周氏给知晓了,她们这些公主身前的人,便没谁能得着好果子吃。

      抱月楼,又岂是大家闺秀,该混迹的地方?

      侯夫人周氏治家,最为严厉。丫鬟们串通一气,不将小姐去听曲儿的事,对当家主母上表。一旦东窗事发,侯府只怕要震得天翻地覆。

      稳坐抱月楼中的傅鸣河,却不与含贝一般担忧。

      抱月楼白日里,不过是喧嚣茶舍,哪怕鱼龙混杂,倒也还算不得乌烟瘴气。

      再者她出了府,即是含贝。小丫鬟听个曲儿,总归是无伤大雅的。

      更何况,她来这里,只为了见阮鸢。

      诚然抱月楼入夜开张,改换秦楼门面,可每每华灯初上,阮鸢便已然离去。

      鸢姑娘只是个唱曲子的,与秦楼楚馆的流莺,并不等同。

      至于抱月楼挂牌的那些花娘,哪怕是个中魁首,声嗓却也远比不得阮鸢。

      她天生一把轻泠泠的好嗓,每使人如沐空山幽瀑,睹风掠碎玉琅琅。

      在她之前,抱月楼并不做白日里,那薄利的茶水生意。因有阮鸢肯在此弹唱,花楼才为其扫清门庭,午后即招徕茶客入座。

      傅鸣河极爱她这把嗓——清净天然,闻之忘忧。

      在假扮作含贝的每个午后,傅鸣河隐于茶楼的宾客之中,便随众人一同,因聆听阮鸢歌喉,使周身凡尘得以荡涤,心间愁怖得以抚慰。

      甚至在阮鸢的歌声里,傅鸣河谁也不是。世上不存在爱恨纷扰,也从不曾存在过傅鸣河。

      此间并无万物,傅鸣河得以忘了自己,忘了一切。仿佛阮鸢之曲未终,天地便只是一段绕梁不绝的婉转音符,悠扬飘忽,空灵澄澈。

      只可惜待曲终了,她便又做回了傅鸣河,为所有熟识她的人所唾弃,遭万人指,饱受排挤与鄙夷。

      与其做元和帝的隆德公主,做万户侯傅平的女儿,她宁愿自己是午后偷闲时的含贝,在无人相识的茶楼里面,听鸢姑娘绝美的歌声。

      但她总归要做回傅鸣河的,一如抱月楼在黄昏后,便不再是更清净的茶舍。

      天色越晚,这花街处便越杂乱,故而傅鸣河总是尽早赶来入场,又只闻罢阮鸢的第一曲,遂不再驻留分毫。

      她每逢午膳后,便急着与含贝交代去向,打从角门处溜出侯府,赶着去抱月楼。

      一日中,鸢姑娘一首曲的时长,便是她全部的清静与喜乐。

      自侯府至抱月楼的路上,傅鸣河的步子,总是颇轻快的。这段路她既走得久了,沿途一切,都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了熟于她心间。

      她喜欢转出侯府的巷尾时,那寂静幽深之隅,三两斜伸出的竹枝。

      再步向前,她会经过流动的几处摊贩,听得他们的吆喝声响,于街市上此起彼伏。

      身后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摇响惊闺,远处是小伙计立在店铺门外,高扯着嗓叫卖。

      待穿过这片闹市,不远处即是石桥,孩童们追逐戏水,桥面上来往者川流不息。

      无论抬轿、骑马,或是赶车,步行之人,倒也皆乱中有序,陆续过得这汤汤清河。

      河面上小舟几叶,漂浮晃荡,悠悠然渐行渐远。

      傅鸣河从不敢多张望,唯恐脚下耽搁,误了去抱月楼的时辰。

      毕竟过了桥去,又还要绕行一片民居,才是这京师的烟花地,梁城中极致繁华所在。

      桥上穿梭的人群熙熙攘攘,她环视过四周的烟火气,而后踮起脚来,借石桥最高处的地势,向河那岸眺望过去。

      纵行人再纷纷,她仍是一眼便瞧见了,那最熟悉的身影。

      隆冬里,灰鸦鸦苍凉一片,街路上众生相皆乌涂。行于她前路上的少年,却一袭赭色布袍。锈红色并不张扬,但对于她而言,已然足够醒目。

      哪怕自侯府至茶楼的路途,傅鸣河已走过许多次,她依旧难免担心,自己若去得迟了,将错过鸢姑娘的第一支曲。

      所以她喜欢沿途之上,那街角的翠竹,商市的喧嚣,孩子们天真的笑,与络绎不绝的路人。

      在这之中,她最喜欢遇到路人之中的他。

      与她一样,他从不缺席阮鸢的唱曲。傅鸣河只要在过石桥时,远远地望见了他,那么今日她便也不早不晚,会按时至茶楼。

      每逢过桥,傅鸣河便远远地跟在那少年的身后。

      他准是不知晓她存在的。但他对傅鸣河,却有着几乎不可或缺的意义。纵二人不相识,她已单方面地,对他再熟悉不过。

      傅鸣河曾去往抱月楼多少次,他便于无知无觉之中,陪着她走过了多少次这段路途。

      人生漫长,但在每一个极短暂的午后,他皆恰与她同路。

      *

      除夕方过,万象更新,元和十九年的正月,整个梁京城都再热闹不过了。

      当朝唯一的万户侯,江阴侯傅平府上,也恰喧嚣极了。倒是这热闹并非宴客之喜,而是侯夫人周氏的雷霆盛怒。

      昨日除夕宫宴既罢,周氏方闻得去岁之中,自家女儿竟逃过了多少该出席的宴饮。

      想这华盖满京,侯府在交际攀援的事情上,多是要依靠傅鸣河的。那不肖女却对她阳奉阴违,缺席诸般筵宴已久,周氏如何不火冒三丈?

      “哪一户女儿家,豆蔻年纪,不说亲请媒人的?”

      周氏今日,堵在傅鸣河的卧房门口,故才将归家的她,撞了一个正着。她只以为她出府,是贪玩地四处游逛,倒是不知抱月楼阮鸢一事。

      但她仍是扯散了傅鸣河头上的丫鬟发髻,骂过这为首的不肖孽女,又骂含贝与旁的侍婢。

      “去岁我尚疏忽,未对你严加管教。可今年你若再不肯去交际,当心我先发卖了你的这群小蹄子们,再倒贴了银钱将你嫁掉!”

      婢女们皆被周氏狠掴了脸,只唯独傅鸣河,颊上挂着清泪,仍貌美一如原初。

      周氏并未打她,只教她断了几缕青丝,真真切切吃痛,却不伤她的脸。毕竟身为其母,周氏心里面极为清楚,傅鸣河这张脸,是他们整个江阴侯府最贵重的本钱。

      既过了除夕夜,傅鸣河年已十三,周氏有心待价而沽,已为她联系了不少媒人。

      京中官媒有之,京外各处的媒人亦有。若说女儿她在这京中难嫁,大不了远去陪都,做得个地头蛇的夫人,亦是好的。

      故而周氏既知晓傅鸣河逃避宴饮,又撞见她作了丫鬟打扮,潜出去玩,生怕她在外头野了心思,待嫁时不肯听从自己管教。

      “母亲生我的气也便罢了,河儿确不该贪玩成性,屡次出府。”

      傅鸣河哀哀抬眼,长睫上泪珠滚落,划过苍白玉润的脸,破碎的水痕泛起幽微的光,凄婉柔弱,映照面庞。

      饶是狠心一如周氏,却也为她垂泪之美,略作怔愣。

      “你且知晓便好,老实本分地去那些筵席,替你爹多说好话,到头来为娘也好替你,寻一处你中意的婆家。”

      她揽过傅鸣河,顺了顺那被她扯乱的一头青丝。

      鸣河她生得极好,便是乌发亦顺滑如缎,蕴着光彩,触手柔凉。

      “只有咱们侯府好了,河儿你才能好。记着,你同我们永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傅鸣河清楚感知到母亲的手,慈爱地抚在她的头顶,而另外的一只手,在她肩头处愈揽愈紧,浑似掐握住般,害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颤着唇,以极细小的声音,对母亲问。

      “侍女们皆是宫里的人,万望母亲莫再迁怒。一如河儿的终身大事,义父既有圣旨在先,母亲莫再对此忧愁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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