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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遍之5 ...


  •   “母妃闻得,臣儿你遗失了那护身的灵符?”

      翦水秋瞳含泪,裴绣秀盯着楚臣腿边的拐,一瞬不瞬。

      他的腿是被何人重伤,在场者尽皆心中有数。眼见得王妃不肯翻过这一篇账,北宁王忙向怀中人赔了笑脸。

      私下里,他却对着仍杵在府门旁的儿子,急急摆手。就仿佛若眼不见为净,他与爱妃间的乱账,便也能尽数结清。

      “都是孩儿不好。”

      楚臣倒极本分,半点不敢朝父王身上怪去,同母妃告其“宠妻灭子”的恶状。

      “您为孩儿诚心所求之物,孩儿不懂爱重,今既遗失,纵遭万劫亦是该然。”

      他所讲皆是通情达理之言,对楚肃毫无怨怪之意。

      怎奈何他分毫不懂得女子所想,三两句话,反惹得裴绣秀形如海棠泣泪,遍洒楚肃怀中。

      “这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儿子!死人你且听听,他说的皆都是什么话啊?”

      北宁王所着冕服,襟前几乎被美人儿泪水浸透。因着是王世子之印玺,若遗失则干系重大那般道理,他遂哽于喉间,没办法拿来堂皇应付爱妃。

      “的确皆是那逆子不肖,头一遭随我进京,不说谨言慎行,反倒连’万劫’这般戳你心口的话,都胡乱学会了去!”

      楚臣闻言眉梢一挑,却是梗着脖子,抿唇不应和楚肃的话。

      母妃她哭得浑似雨中海棠,泪落得这般厉害,原来是因他“纵遭万劫”之辞,用得并不恰当。

      道理楚臣虽已懂了,却分毫不能逼迫自己,去伙同那老匹夫同流合污。

      楚肃讲话丝毫不遵道理,为博美人一笑,便扣给他“不肖逆子”这般的莫大罪名。

      楚臣冤枉得紧,沉默良久,终在裴绣秀抽泣的空当里,冷冷哼笑了声。

      他未徒劳地去辩驳什么,而是恨恨一杵手中木拐,扭头便要朝府门里迈。

      “错哪里在臣儿?都是你我尚不够好。他随你这趟入京,我本已极忧心,结果他又还丢了灵符、伤势甚重,可见是极凶之兆呢。”

      裴绣秀哭得累了,抽噎间唯与楚肃温声细语。

      楚肃对她的温柔小意之言,亦犹飘向远处的楚臣耳中。

      “大不了咱们罚他,再不许去京城。若能教你安心,便是关他一两载的禁闭,也是好的,嗯?”

      “有种就关上我三年五载啊?只这样一两载,我都还嫌不够!”

      门槛旁,楚臣一忍再忍,终是狠甩掉手上的拐,扭身高喊,扯开嗓顶撞楚肃。

      “你小子怕不是反了天?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关你三五载又何妨?我偌大北宁王府,待不了一个吃白饭的怎的?”

      “母妃她忧心我,却还能关得住我一辈子?天高地广,小爷我不说四海任游,反倒要遭受双亲软禁?大不了从此不去京城!劳什子的地方,小爷我今后再也不去!”

      父子俩未待归府,便已于正门前吵成这样。在旁的皆是下人,唯裴绣秀尚有资格,出言相劝。

      但她仅仅是偎在楚肃怀内,抹着眼尾的泪,模棱两可地冲着楚臣,轻颔了首。

      身为人母,她最是疼惜他的。

      不同于刀口舔血的军人楚肃,她是皇家贵女,对爱子心肠软些,亦是理所当然。

      无论她应下的,是软禁他,还是不准他去京城,这些决定背后,皆有极恰当的因由。

      她有必要护着楚臣。就连楚臣心里,亦是极明晓的。

      甚至那对他并不算慈蔼的“老匹夫”,王爷楚肃,闻得他咬牙吐出的一时气话,遂也顺着裴绣秀那瞬颔首,不再计较他忤逆冒犯之罪。

      世子不入京城,对他自己,对他的父王和母妃而言,都将是再好不过的了。

      *

      楚臣在府门口扔了拐棍,硬是拖着一条伤腿,愤愤然行回自己的院落中。

      有机灵的小厮,抱着那被扔掉的木拐,跟在他身后趋行一路,欲适时递上拐去。但世子爷脾气倔,又正在气头上,既不准他们搀扶,又甚至连拐杖亦不肯用。

      楚臣与父王赌气,纵还腿伤未愈,却速速离开了府门口。

      到了这会儿,已身在自己的院子里,他终不再逞强,就近坐于树下石桌椅处,顺气歇脚。

      适才活动剧烈,他又腿伤未愈,一路行来只不过是强撑。眼下痛更清晰,他俯身轻敲伤腿,却仍是未能缓解,疼得狠嘬牙花。

      鸿生放下了拐,蹲下来替他敲揉,憋着笑意规劝:“不如奴才去请方大夫来?世子但凡抱恙,皆是方大夫给您瞧的。怎么调理您这腿伤,他一准儿最清楚。”

      方松凛是北军大营中一等一的军医,不逢战时,即以座上宾之身份,居于北宁王府。

      楚臣若惊动他,便少不得惹来楚肃与裴绣秀。前者那老匹夫倒也还好,楚臣不惧于同他再吵一架,但楚臣怕后者她哭个没完。

      “小爷我铜皮铁骨!这腿伤,又有何打紧的?”

      楚臣挥了挥手,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世子爷是一身的硬骨头。”

      鸿生点了点头,假意瞧不见楚臣那一副龇牙咧嘴的吃痛模样,含笑捧他。

      至于后一句“嘴巴最硬”,被他隐在了揶揄笑意之下,未再一并道出。

      这厢他未笑出,倒是斜坐石桌面上的楚臣,缓过了那股疼劲儿,目视虚空冷笑。

      见世子爷如此,伶俐如鸿生便就知晓,他已过了这疼楚的当口,也过了那适才的气头。

      此刻楚臣冷静下来,回想刚刚在府门前,自己竟许下了什么事,便不自禁地发笑。

      说什么此生他再不入京城——甚至连父王母妃,都一并陪着他,做这样的春秋大梦。

      这美梦可笑得紧!

      裴袖山坐于帝位一天,就一天容不得北宁楚家有他。

      或早或晚,他仍是要前去京中一遭,度死生难料之劫,以安他那舅父之心的。

      只不过,这一次他断了腿。故而母妃近期,不会舍得他再度入京犯险,也就是了。

      若说对于京城,对于母族裴氏,楚臣不相信裴绣秀所谓“凶兆”,他只是本就已经毫无好感。

      绝非京城之地克他,或表兄弟同他意气不合。他既然在东暖阁,睹见了江阴侯女遭逢何等际遇,又哪会再留存丝毫好感于心?

      他因为“失了”佩,忙于应对父王,在京时自顾不暇,倒是未及探听,那女孩儿事后怎样。

      今她远在京城,他又已发了狠话,再不赴京……

      他二人原本也不该存在交集。毕竟东暖阁之秘事,楚臣不欲沾身。

      但他既救下她,便说什么,也无法全放下。

      沉吟半刻,楚臣指一指身前石凳,赏了鸿生落座,复又勾了勾手,唤其凑前。

      他坐在桌边上,半躬了身,压下声问鸿生:“江阴侯之嫡女,叫傅什么来着,最近你可有听闻什么动静?”

      此趟入京,鸿生并未跟着。

      东暖阁之事,虽在京城贵胄的圈子里面,闹得极大,但鸿生留于北地,自然不曾闻得。

      楚臣所欲问的,亦非那等秘辛。他仅是朝耳聪目明,消息颇灵通的鸿生,打探傅鸣河的近况。

      “京中贵女无数,怎么世子您偏问了个虚有其表的?傅平就算近来食邑万户,却也仍还是空架子,阖府的本钱不过是傅鸣河那一张脸。”

      “不是个千户侯么?”

      随着鸿生之言,楚臣勾唇,嘴角却并不见笑意。

      鸿生这背后议论傅家之言,恳切,在理。楚臣于京中确已亲眼见过,傅侯的女儿如何极具姿色,又如何位卑身微。

      “哪呢?天家开恩,加封傅侯食邑,今已万户。连北地都在传,若生个漂亮的赔钱货,讨得龙颜大悦,倒也能做得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傅鸣河我见过。舅父总不至于,以童稚充后宫。”

      楚臣不明鸿生所言真意,心下暗惊,倒也尽力未动声色,只吐露自己与傅鸣河有过见面之缘。

      鸿生嬉笑着摆了摆手。

      “才十二岁的闺女,圣天子不过垂爱,赏她个公主做做罢了。派头给了全套,却未入皇家宗谱。明眼人都知道,因她漂亮,今上宠着玩儿的。”

      话说到这儿,鸿生却住了笑,反而后知后觉地瞠大双眼。

      “世、世子爷您见过隆德公主……莫不是因她美极,至今难忘?”

      “隆德”二字——那便是圣恩浩荡。楚臣琢磨着傅鸣河的封号,了然舅父这是在因为不肖诸子,对傅侯阖家寥作补偿。

      鸿生坐着矮凳,倒是方便了探起头,瞧桌上高坐的楚臣是何神色。

      世子爷仍勾着唇,似乎已满意而笑,沉吟中只差缓缓颔首。

      这……难道是肯定了他之猜想?原来再木讷的男儿,得见此世罕有的美人,也都必然开窍……

      “去!你明知她还年幼,不敢编排天家,倒敢编排起你主子来了?”

      眼见着鸿生将双目瞪得愈大,惊诧得眼珠将欲脱眶,楚臣蓦地板脸,抄起手边木拐,作势朝他刺去。

      世子爷功夫了得,鸿生久侍在他身前,最是明晓。

      莫说他所使那东吴的浮白刀,就是他随手抓过的这根木拐,自己若瞬息躲闪不及,都存在被刺个对穿的危险。

      鸿生自知习武不精,忙不迭朝楚臣连声谢罪。

      他过招间,因不敌拐杖所挟罡风,遂哀鸣惨叫着夺路逃窜,闪避告退。

      人既跑得远了,楚臣腿上有伤,倒是未跳下桌子再追。他丢开手里的拐,快意笑罢,手垫在后脑上,仰面躺倒于石桌面上。

      春光大好,自树冠交错的枝桠罅隙之处,斑斑洒落下来。

      少年人眯起眼,瞧那点点碎星般柔和光芒。脸上快哉笑意,随光影摇曳而模糊不明,倒仿佛显露出半分沉静,半分落寞。

      鸿生什么都不晓得呢……楚臣勾了勾薄冷的唇。纵使覆面的春光如何暖融,却照不彻他眸底阴郁雾霭。

      纵世子再高贵,也只是楚家后人,唯该抛颅洒血,马革裹尸,却不该配享任何女子的温柔乡。

      说什么他对傅鸣河见之难忘?

      生来命里无妻,注定孤生独死的人,也能妄想,能配与皇王争女人么?

      他合该一如母妃所言,再不入那京城的。

      毕竟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是楚家与裴皇间的“约定”,是无从为外人道的晦暗。

      有那样的因由,他哪里会伙同表兄弟们,染指傅鸣河呢?

      奈何他的苦衷,亦是他的秘密。他没办法开口,向她解释什么。

      故此于她而言,东暖阁荒废僻静,他却现身那里,难道不恰是心怀不轨,与众手足同谋?

      退一万步,他袖手了她整场的梦魇,任凭她被他们,逼退至自绝的高崖。

      楚臣愧于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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