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如父》百草原野

6、山底二十年

　　后来的事情，杨婵是听沉香说的。王母宠臣杨戬，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势，关押亲妹妹，追杀亲外甥，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杀人灭口。他们一行，历经千难万难，终于联合菩萨，下界众妖，逼得王母妥协，他又拿到了神斧，这才诛杀恶贼，救出了母亲，还放出了新天条。闻言，杨婵只是嗤笑一声，淡淡地问：“佛教也掺和进来了”沉香讪讪，母亲这个样子，一瞬间让他以为又看到了那个小人。幸好母亲随即笑了，温柔地问他小玉的事情，还给他们办了婚礼。只是父亲和母亲，终究没有生活在一起。对此父亲似乎并不意外，只安静地生活在刘家村，跟他说：“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我永远是你父亲，她永远是你母亲，我们都爱你，这就够了。另外，可以的话，不要恨你舅舅，你娘会伤心的。”沉香答应了，带着小玉跟住在圣母宫，陪伴母亲，二人皆是至孝，倒让三圣母脸上多了不少真心的笑容。
　　杨婵从前觉得自己年岁不大，上面有哥哥，便总以为自己还是个被保护的小丫头。现在哥哥不在了，有了儿子和孙子，才惊觉，她已经几千岁了，世事沧桑，渐渐地多了许多老人心态。偶尔在灌江口醉酒醒来，看着梅山兄弟欲言又止的样子，也觉不到从前的愤怒，跟他们开开玩笑，若无其事地回华山了。自从有了新天条，三界律法严明，有情有理，仙妖凡人之间的通婚慢慢多起来，人丁兴旺，人才辈出，真真是一个好世界。只是无趣得紧。杨婵有时候驾云飞到昆仑赏雪，一呆就是一天，有时领着个傻狗在人间游玩，给狗喂各种各样的大肉骨头，有时候在灌江口二郎神庙处理公文，公正严明，有求必应，让当地百姓都感念二郎神的好。
　　只是再多的事情，也很快做完了，都抵不过神仙漫长岁月的蹉跎，杨婵又靠在父母坟前喝酒，玩世不恭地说：“你们杨二郎自己寻死，闺女我也拦不住。不过现在你们也看到了，神仙活得长，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不用担心，我不学他，他不让我死，我就快快乐乐地活着。”声音渐低，竟是靠着坟头睡了。哮天犬趴在远处，极为担心地看着这边，却不敢过来。
　　杨婵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似是又回到了华山底下关着的那些岁月。那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时觉得难熬，现在想想，竟也是不错的日子。毕竟，她哥虽然不去华山，但总忍不住拿水镜偷看，口是心非，以为她不知道么。
　　杨婵本以为，杨戬下手狠罚她一顿，气消了，也就罢了。自己不过是王母手里的一个把柄，有这个把柄，杨戬更听话，更能干。神仙岁月漫长，她关个几十年几百年的，就算不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更无聊一点而已。谁知道她哥反应这么大，直接给她锁台子上了。
　　刚开始的时候，就是肩背臀腿的伤处太重，又躺着压住了，着实疼了几天。后来伤好了，才发觉被迫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难处，四肢僵硬无力，全身酸痛，脖子也跟快要断掉一样。想睡睡不着，其他的事情又干不了，纵然是神仙，也难挨得很。几个月以后，她开始破口大骂，故意说各种难听的话，想着激怒杨戬，再揍她一顿也行啊。可是杨戬脾气好得很，经常拿水镜看她，就算是骂人的话，也都听着，照收不误，只是不肯来华山，更别提解开她的束缚。杨婵苦哈哈地躺着，才意识到，她哥要是真生气了，这手段，不是谁都能吃得消的。
　　吃不消又怎么样，杨戬铁了心要罚，杨婵也只能受着。后来无聊到极点，她突然想，既然从前的法力被封了，解又没法解，何不重新修炼呢？之前的功法，她已经修到极致，是挺厉害，但是也到头了，仍旧打不过杨戬，来个王母这样的，还不是任人宰割。修什么好呢？杨婵不停地翻腾着自己这漫长的几千年的记忆，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功法，从前在昆仑，杨戬逼她背的。那本书的文字，极其深奥，通篇不知所云，她又用不到那个，起初不想背，奈何杨戬执着，每日拿着把戒尺，一字一句地逼她背，也不解释，就是死记硬背，错了就要挨打，暴君政策下，她跟念咒语一样，把那玩意儿背的滚瓜烂熟。此时再回忆起来，竟也毫不生疏，脱口而出：本乃道之体。道无体，强曰体。有体之体，乃非真体。无体之体，日用不亏矣。就念了几句，周遭灵气，竟不受控制地涌进了身体，僵硬寒冷的肢体，瞬间得到滋润。
　　杨婵大喜，就照着这功法练了起来，修真无岁月，到沉香第一次来看她，她已经练了一多半，虽然身体仍在束缚之下，但是已被灵气养得很好，元神也早已能出来了。但是她哥的元神在周围挡着，她总不能破开出去吧。再加上出去也没事儿干，所以她很安心地在这里待着，修炼，冥想，享受她哥的偷窥。沉香是个孝顺孩子，拼了命地要扑上来救她，屡次被结界挡回去，她惊得大叫，这可是她哥的元神，哪能这么强破。终于把小崽子劝回去之后，她真是满头大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沉香铁了心要救她，虽然肯定打不过二哥，但是谁受伤她也舍不得呀。杨婵问候完二哥之后，便闭上眼睛，开始更加疯狂地修炼，她和她哥，都是天纵之才，有仙家血脉，修炼本就比别人快得多，全力开工之下，终于大成。
　　距离关在山下，已整整二十年。杨婵松了一口气，掌心化出一团火，轻轻地熔开身上的锁链，本想暂时把她哥这一半法力收起来，然而法力入体，竟出奇地听话，瞬间就被吸收，跟她自己的融为一体了。杨婵哭笑不得，这才反应过来，她修的，就是她哥的功法，九转玄功，不过某人把名字去了而已。
　　这时，一直护在水牢周围的结界，杨戬的一半元神，突然变得极其脆弱，几近消失，体内封印法力的真元，也有松动的迹象。杨婵大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匆忙之下，只能牢牢护住那一点真元，正要出手挽救杨戬的元神，山顶却突然传来巨响，轰隆一声，华山裂为两半，她的好儿子，嘴里大叫：“娘，我救你出来！”然后一斧子，劈碎了结界。杨婵“……”杨戬的一半元神，就这么碎得渣渣都不剩了。
　　救母成功的小英雄刘沉香，不仅打的大恶人杨戬魂飞魄散，还迎出了女娲娘娘留在华山之心的新天条，着实振奋人心。只是被救的华山山神三圣母，却委实看不出来高兴的样子。她一席白衣站在水台上，神情淡漠，看着刘沉香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死人：“你说他死了？”沉香吓得不敢说话，猪八戒等人不懂脸色，叫嚣着：“是啊是啊，三圣母，你儿子真孝顺，竟然打败了那个小人，这下你不用受苦了。”
　　杨婵脸色越来越难看，仰头看了一下天空，一挥手，天庭水镜破了，众人大惊，只听见淡淡的声音传来：“家事而已，劳烦诸位费心。”接着杨婵又招了招手，沉香手里的开天神斧，不受控制地飞到她手里，变成一把折扇，那折扇疯狂地震动着，要脱手而去。杨婵紧紧压制着它，低声安抚：“不要害怕，带我去找他。”众人目瞪口呆之下，杨婵拎着那把扇子，扬长而去。
　　昆仑山下，那人只留了一具破败的身体，血染红了整条河，神魂俱散，永远离开世间了。杨婵木然地给她二哥收了尸，护着之前拼命留下的一点点真元，存在宝莲灯里。然后就一直待在那里，空茫茫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沉香找过来，哭着叫娘，说新天条已经出世了，他们一家终于团聚，娘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