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如父》百草原野

4、受罚

　　自那日杨戬离去，已过数月，再没来过，想是恼了。恼了最好，省的连累他。杨婵被封了法力，只是凡人之躯，又呆在山底水牢，已是有些吃不消了，阴寒入体，常常低声咳嗽，加上她不肯示弱，仍旧直直地跪在地上，膝下剧痛早已麻木，背后层层冷汗湿透，脸色也越发苍白。只是杨婵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平静安然，温顺如故。
　　这是犯倔呢，不肯让步，不肯认错，也不肯解释，非得受一顿狠罚，才能稍稍透露心事。杨戬待在同样阴冷寂寞的真君神殿里，机械地批改着公文，偶尔抬头看一眼水镜，蹙眉，心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办公。自他回来，便一直沉默地端坐在主位上，真君神殿气压低得可怕，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触怒主子。梅山兄弟来过一趟，接到任务走了，除此之外，无人敢进主殿。似乎没有受到主人冷气的影响，哮天犬照常趴在真君座位下触手可及的地方，合着眼睛，只拿自己当空气，偶尔会有些无聊地甩甩尾巴，突然，杨戬的淡淡的声音响起：“我回来多久了？”“回主人，三个时辰。”它知道主人想问什么，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距离主人把三小姐关在牢里，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已经不短了。
　　本以为杨戬会忍不住去华山，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便继续看奏章，仿佛真的已不在意这个妹妹了。然而这奏章，已经快一个时辰没换了吧。哮天犬无奈，化为人形，给杨戬沏了一杯茶，慢吞吞地替他整理批好的折子，状似不经意地说：“据说凡人的身子挺脆弱的，冷了饿了都要得病。”瞥见主人捧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便加了一把火：“不过我看三小姐一直跪着，应该没事，可能也不疼吧，毕竟不是真的凡人。”杨戬豁然起身：“走，下界去。”
　　这时草头神来报，梅山老大求见。杨戬一顿，心知是之前派他办的事情有眉目了，便不急走，又坐了回去。梅山老大话不多，办事却极靠谱，行过礼后，直接禀道：“已照您吩咐，把华山三圣母座下可能近身之人俱都收押，关在灌江口密牢，其余人等，也已消除记忆。”“可有审出什么？”三小姐的婢女说，刘彦昌是个落榜的书生，经常到圣母宫祈福，一日爬山时落下悬崖，被外出除妖的圣母娘娘救下。”“那刘彦昌查不出什么来历”“来历很正常，地府生死簿上也记载得清清楚楚，就是个普通的凡人。”“他们是何时成亲的”梅山老大却是立即跪下了，不再回话。这对于他来说，很反常。杨戬心里一突，喝道：“照实说！”“那婢女说，说，他们根本没有成亲，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私情。只是有一天，三小姐突然说自己有身孕了，又说孩子父亲是那书生。她们也很惊讶。后来，后来就生了个儿子。”
　　嘭地一声，真君神殿的地，裂了。哮天犬立即跪在了地上，梅山老大更是气都不敢出。杨戬一字一顿地问：“还有呢？其他人呢？”“其他人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有一个院里负责花草的小仙说，依稀记得有一天圣母娘娘阴着脸去找书生，像是要吃人的样子，但是又记不清楚了，模模糊糊的就有个印象。”看来是记忆消除得不彻底，三妹，好得很。
　　杨戬没管地上跪着的两人，径直去了刘家村，找到刘彦昌的住处，隐去身形，进入房内。屋里倒也干净整洁，就是一个大男人，似乎不怎么会带孩子，手忙脚乱地喂着奶，孩子喝几口就要哭一通，极不情愿。杨戬没心思等，直接定住刘彦昌，把那婴儿抱过来，一愣，这孩子，也太像自己了，眉眼，脸型，都跟自己一样，就鼻子像三妹，也是遗传了母亲。他带着疑惑探查，有三妹的一半血脉，另一半，确实是这书生的。他不由仔细打量，才发现，孩子的嘴形和额头，确实有点像刘彦昌。哼，看来真碰了我妹妹，杨戬怒到极点，一挥手就把他扔到了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抱着孩子却小心翼翼的，他刚刚已经发现了，这孩子根骨极佳，又是半个仙胎，委实是修炼的好苗子，像他和三妹，不愧是杨家的血脉。孩子也不怕生，睁大眼睛看着美人叔叔，小手轻轻抓着他的大手，咯咯笑了。杨戬心软得一塌糊涂，罢了罢了，让孩子好好过一世吧，他一挥手，把孩子的仙脉封得严严实实，又把刘彦昌捞回来安进身体里，将孩子塞他怀里，解了定身咒，走了。刘彦昌手一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不如死的噩梦，仔细想又想不出来，便摇摇头继续喂儿子了，只是仍旧心悸不已。
　　杨戬本是怒气冲冲地下界，想直接灭了那父子俩，把危机的根源掐掉，再去审问三妹，务必让她如实交代。然而见了外甥却舍不得了，心慈手软得不像他自己。杨戬鄙视自己一通，消化一下情绪，威严肃穆地向华山而去。
　　杨婵已是强弩之末，跪着的身子微微摇晃，冷的像是置身幽冥之泉一样。感知到杨戬来了，她嘴角挑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二哥竟还愿意来看我。”“三圣母，知错了么？”“杨婵知错。”“那刘彦昌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你们没成亲。”“醉酒意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就留着了。”“好一个醉酒意外！三圣母，你一个仙人，什么酒能让你醉得着了一个凡人的道”杨婵低着头，默然不语，只低声咳嗽起来。杨戬气的来回踱步，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妹妹，最后却还是担心占了上风，飞上台子，扶着她起来，一边驱寒，一边替她调理身子。所幸虽封了法力，却还是仙体，不出半个小时，就被调理好了。至于跪了三个月，膝盖上是不是有伤，两个人却都选择性低忽略了，皮外伤而已，先疼着吧，杨戬如是想。
　　两人都坐在地上，相对无言，杨婵还有些乏，微微靠着杨戬，贪恋着这个怀里的温度，良久，才开口：“那天是谁在”“王母的人。”“不能杀”“嗯。”“你把柄多么？”“不少。能控制。”沉默良久，杨戬伸手覆上杨婵膝盖，轻轻揉着，半晌，问道：“疼么？”“很疼，不过是我该得的。”“你不肯告诉我实话，还提前消了圣母宫上下的记忆，我很担心。”“二哥，不是我不肯说，是说了也无用，大错已成，怎样都一样了。”“你什么打算？”“哥，只要你一直关着我就行，不出百年，刘彦昌二人就要入轮回，就算被发现，你秉公执法，不会受到牵连。迫不得已，我可以死谢罪，都是一样的。“
　　杨戬心惊，三妹竟已萌生死志，还彻底把自己摘出来了，那下一次来，是不是就要看见她的尸体了？三千年来，他兄妹二人的命，都是殚精竭虑，逆天谋出来的，千难万难，从没放弃过。这次，究竟谁出的手，如此狠辣这件事情，绝不简单。他低头看着妹妹恬静的容颜，心里痛极，家变的时候，她才三岁，骤然失了父母，颠沛流离地跟着自己长大，吃了多少苦。寻常的女孩子，都是被千宠万宠的护着，只有他妹妹，小小的一个，就要被逼着修炼，读书，习武，进度稍慢就要受罚，最后终于有了自保能力，却也没有真正的快乐过。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神思恍惚，脱口问道：“三妹，你可怨过我”杨婵疑惑：“何出此言”杨戬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摇摇头不再说话。杨婵却是正襟危坐，认真地看着他，郑重道：“我从小跟着二哥长大，昆仑山的那几位不肯收女徒弟，你便亲自教我，一点一滴，从不藏私，更不懈怠，还以身作则地教会我做人的道理。长兄如父，二哥，我对你感激至极，千万不要再说什么怨你的话了。”杨戬定定看着她，喉咙发涩，却逼着自己严厉地说：“我既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时时隐瞒，处处提防，从来不肯敞开心扉依赖我。这么大的事情，你要瞒着我，独自赴死么？”此话极重，杨婵惶恐，蹭地一下站起来，又咚地一声跪下去，手里捧着家法：“婵儿不敢。”
　　杨戬更怒：“你宁愿再受罚，也不肯如实相告。这件事情，与我有关么？有人用我威胁你你允了什么？”杨婵捧着家法深拜，起来，不说话，只是跪得更为端正。本是无解之局，既然那人铁了心要置哥哥于死地，她杨婵，就算舍了这条命，也是无所谓的。杨戬观她死志已显，怒不可遏，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对着妹妹已是几番忍耐，现下终于爆发了，伸手接过家法，喝道：“跪直了。”杨婵闭上眼睛，以更加恭敬的姿态，跪的笔直。对不起，哥哥，我法术不精，着了人的道，又心慈手软，惹下大祸，对不起。
　　杨戬举着家法，木然地挥着，落在妹妹肩上，背上，臀部，腿上，又折回来。杨婵坦然地受着，连呼吸都没变一下。家法是一根极为厚重的檀木戒尺，有一臂长，打在人身上，想必是极痛的，只是婵儿除了小时候哭着说过哥哥饶了我，长大以后，再没有求过饶，安静得像一尊雕像，让人心疼。玉帝王母，不管是你们中的哪一个，既有本事坑害我妹妹，就要有本事受着。不就是天规森严么，等着，我杨戬，这就把你们的天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杨婵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撑不住晕了，真是无能。杨戬停手，却没让杨婵起来，只冷声说：“罚你三点。第一，不知自重，私配凡人，作为杨家女，该罚。第二，修为不够，学艺不精，才会着道，该罚。第三，轻贱生命，不知自爱，不思悔改，重罚。你可服”整个背后火烧火燎地疼着，漫长而毫不停歇的责罚，纵是杨婵，也快受不住了，然而兄长要罚，她就必须受着：“杨婵知错，请兄长责罚。”
　　杨戬冷然地站着，等妹妹渐渐从疼痛中缓过来，才又举手落下戒尺，这次的力道，极重。只一下，杨婵就栽倒在地。良久，等她挣扎着爬起来，又是一下。既然有本事扛着，就要有本事受着，这是杨戬的规矩。他已经冷静下来，下手虽重，却颇有法度，落点绝不重合，倒不至于真的伤了人去。三十下之后，杨戬停手，收起家法，扶起惨兮兮的妹妹，温声道：“可记得教训了？”“记……记得了。”杨婵瑟瑟发抖，冷汗流了满地。杨戬爱怜地摸摸妹妹的头，也不安慰，只是将她仰躺着放在地上，地上冒出无数锁链，紧紧锁住杨婵的手脚，腰间，甚至脖子，又将她的法力和修为封得更为彻底，站起来端详一番，确认妹妹确实逃不了，也死不了，才满意地跃到水台外面。
　　杨婵惨然道：“二哥，你要去做什么？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不瞒你了，我们一起面对。”说着，忍不住拼命地去解封印。这是成年后她第一次，说出这个求字。杨戬毅然决然的样子，就像他当年决意上任司法天神时的表情一样，让人害怕。
　　随着杨婵挣扎，杨戬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是他浑不在意，笑得温和：“婵儿，那锁链，是我一半法力，你挣不开的，体内封印，是我用真元下的，不会伤到你，外面结界，是我半个元神，能保你安全。你若执意破解或者执意寻死，二哥就这点东西，都送给你就行。”杨婵吓得立即停手，再也不敢妄动，整个人被牢牢困在台子上，连抬一下头都艰难，心下凄凉：“二哥，你非要如此么？我们兄妹，何苦走到如此地步我求求你，不要走极端，好不好”那人却不再多言，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