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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9

      梅大先生的居所里,有几位不速之客。
      分别数月的李寻欢并铁传甲、原君石,以及一位沉钰未曾见过的、邋里邋遢的老头子。

      梅大先生正抓着李寻欢的手,喜形于色,见到她分明是欣喜的,脸上褶皱都更舒展了,嘴上却要骂道:“你这丫头,怎的直呼李兄名姓!这位可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小李探花,端的是你这不用功的该尊敬尊敬的!”

      “什么什么?七进士,三探花?这等书香门第!”沉钰作着李寻欢还不曾见过的少女打扮,风氅飞舞,像只花枝招展的大蝴蝶扑过来捉了他的衣袖,“真的?太好了!”

      梅大先生作势要敲打她,她才松了手,转而捂住自己头顶:“我错啦!李叔叔,久仰了!只您不觉着这般叫法不似尊,反似叫老了吗?您这面相还称得上年青英俊呢!”

      “没大没小!”梅大先生胡子都要跳将起来,“你既知他名,怎不知他事?都不曾打听过么?”

      “忘了嘛。”沉钰极爽朗地笑。

      “你这猴儿!比个小子还皮!”

      她一来,气氛一下活络,余人也悉数被逗笑。
      撒娇卖痴,胡搅蛮缠,有意无意地,沉钰在面对长者时擅长也乐于展现出孩子样,天生一副合该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做派。

      她拉过不作声响的弟弟:“梅大先生,这是族弟君石,‘愿君与国为柱石’的君石,多有叨扰。这位是?”
      她看向一边的邋遢老人。
      倒不是有意无礼,只是看出梅大先生并不待见这位,才先特意哄着他。

      梅大先生哼了一声:“一个穷酸讨债鬼罢了,不必理他。”
      那人也冷哼一声,才道:“鄙人梅家老二,一个江湖郎中。”

      “原是梅二先生。”沉钰福了一礼,“小女沉钰,在此地向梅大先生请教医理。您身上酒气不绝,想来与李先生同是爱酒中人,我略懂些酿酒技艺,自酿些小酒,若有机会相赠也盼您能赏脸收下。”
      “好极好极!”梅二先生喜不自胜。

      “臭不要脸的!败家子!”
      梅大先生的巴掌这回当真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下去。

      *

      梅大先生好字画,医毒皆绝,平素实则孤僻、小气,又率性天真,将“关你屁事”与“关我屁事”的处世哲学应用到极致。
      沉钰见他竟将藏了二十年的竹叶青取出来款待李寻欢,奇道:什么探花能让他拿出这个?看来李寻欢手中有什么极珍贵的大家之作了。

      她对一帮大老爷们的酒局不感兴趣,拉了原君石便向小童告退,往后宅暂住处走。

      “你们怎么来找梅大先生?”沉钰问。
      “先生中了毒。”原君石敛眉。
      “怪不得比之前还要死气些。”她轻声道,“药酒和药都让他喝了么?”
      走之前,沉钰留下几大坛药酒,又给弟弟和铁传甲塞了药,嘱咐他们看着李寻欢吃下去。

      “酒早早喝光,药融在日常酒水里让先生喝了。”
      “这般作践,合该他咳嗽坏了肺,省的我替他抓药!”沉钰恶声恶气,但也止步于此,她欢喜这个朋友,希望他健康,朋友若不领情,她也不会再做什么了。

      她吩咐童子在她近旁收拾出一间屋子,推着灰扑扑的弟弟去洗漱,一道用过晚膳后,几天舟车劳顿下很快睡去。

      半夜却惊醒。
      是谁来了?沉钰手扣住被子里的刀,坐了起来。

      来人停在院外,朗声道:“不知这里可是梅花草堂么?”

      找梅家人啊。
      她披了衣服,走出房门,先去看看弟弟,却见原君石也起了。
      盖只因那人嗓门实在不小,这草堂里人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爱怜地整整弟弟睡乱的发鬓和衣裳,拉他往前厅去。

      此时天将将欲亮,沉钰见到李寻欢几人还坐着,桌上散落着酒坛酒碗,竟是喝了一宿。

      院外来客携了一幅王摩诘画作来撬开梅大先生的门,向他讨要梅二先生,大先生眼睛都看痴了,那还管得甚么兄弟。
      “王摩诘啊……我也想看看。”沉钰喃喃,复又问李寻欢,“大先生找你要了什么?”
      “‘清明上河图’。”李寻欢温声答,看见她发顶偷跑出几缕乱发而不自知,此般形容见外客不妥当,却意外娇憨可爱,“不过我是个败家子,早在十年前便散尽家财,这幅画也送人了。幸而大先生最终还愿请我喝酒,帮我解毒。”
      “可惜,可惜……”姐弟二人露出与梅大先生闻此消息时如出一辙的表情。

      外间梅二先生对此番强要人不大满意,正拿乔间,却忽见一人闯了进来。那人分明还是个十岁上下的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脸儿圆圆,红外氅衣领边上滚一圈白兔毛,似个红孩儿。

      沉钰转头问:“便是他在外边说‘若是他死了呢’这种话?”
      原君石道:“听声音应是不错,只看是否只他一个孩子。”
      “只有这一个。”沉钰叹气,“看吧,我让你多出来走走总是没错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换个笨孩子也能听懂的说法吧,”她笑眯眯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出来看看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般花样繁多的混账呢。”

      那红孩儿显然是来找李寻欢的,话还没说上便被夹枪带棒刺了一通,他向来聪颖,自是全听明白了,登时大怒:“我先要了你这混账的命!”
      话未落,三枚小箭已自他袖中射出,直取沉钰双眼、咽喉,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小小孩童,出手竟比许多老江湖还要毒辣——他是真要杀她!

      下一瞬,三枚小箭就到了李寻欢手里,他皱眉,已很是不悦:“才是小童便已如此狠毒,长大那还了得。”

      “哪里轮得到你来教训我!”红孩儿冷笑一声,袖中滑出两柄精光闪烁的短剑,转瞬已朝二人刺来七八剑!
      有李寻欢在,沉钰自是不用费心去接他的招,只是在一旁却越看越心惊。
      这个年纪,就算练武根骨极佳,又是从何处习来这般多阴狠又深妙的招数?

      她出手了。
      窄窄的唐刀,如切割水流时能流畅地没入水中那般,隐没了气息,却又似是化作了水将人吞没,于是,水从十面涌来,无孔不入,侵占、挤压……碾碎。
      这是这一刀中的“气”与“势”。

      以这红孩儿如今的功力,若是单单有备地正面遇上这一刀还不至如此。
      然而,他现正被李寻欢压制着,无处伸展,无路可退,正正迎上了这一刀,威力集中于他一身,铺天盖地的恐怖自颅顶灌入,一瞬间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不,不是真的动弹不得,而是他的头脑在这一刻因察觉到极可怖的存在正接近而发出尖锐的警示鸣,意识在生死一瞬被拉长,思维变得极快,而身体却跟不上这速度。

      在意识因恐惧而想要逃离、肉身却被困在原地的挣扎里,他看见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多么平静的眼啊,既没有欢喜,也不曾厌憎,注视着他宛如注视着一件死物、一道工序。想要吃果肉,于是剥开果皮;想要梳妆,于是打开镜匣。

      想要他停下,于是出手,也是这样的关系。

      从旁来看,沉钰不过趁其不备点了红孩儿的穴。
      然而,只有身临其境、笼罩在只有他一人的刀势范围内才知道,直到她的刀鞘点上他的穴位,他都浸泡在这份贴近死亡的恐怖里。
      若是被一刀杀死,那算死得痛快。
      然像他这样已经触摸到武学深处的天才,那一刀的精妙,他一丝一毫都没有错过,避无可避,也因此,他在天真又恶毒、以自我为中心的黄口年纪,便深刻而清醒地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回。

      “有甚好打的,你还要指教他不成?”沉钰走近前去,对着被定身的红孩儿“上下其手”——她的手极轻极快地触碰他的发鬓、下颌、衣领、腰带、衣袖、指尖、绑腿……从发丝到鞋尖,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碰过一遍。

      “好家伙,全身上下竟藏了几十处暗器。”沉钰都气笑了,自他衣领从后背抽出一只精巧小弩,“紧背低头花装弩?若你不敌他,稍微服个软,怕不是朝人鞠个躬、弯一弯身子便能使人当场毙命?”

      铁传甲悚然一惊:“好生歹毒的小娃!”

      探出他口中没有暗器后,沉钰便解了他口舌穴位,此刻冷汗褪去,虽仍不敢看沉钰,却是对着另外几人恨恨道:“你们可知我父母是谁?若敢伤我,他们定要将你们大卸八块!”

      李寻欢面色一沉:“如此说来,只许你伤别人,不许别人伤你?”

      “你父母是谁,与我们何干?”沉钰睨他一眼,又想起什么,“莫不是甚么皇亲贵族、天家贵胄罢?看你穿得华而不贵,想来非也。那又何惧?”
      “看你招招致命,仿若与我们这些初见人有甚么深仇大恨呢,想来也已经杀过人了罢?”
      “你可知按本朝律令,凡谋杀人、造意者,斩。就算只看今日事,谋而已行,未曾伤人者,也要杖一百、徒三年。况且,本朝并无年幼犯罪者从轻量刑的规定……虽说本府知府大人可能会酌情吧,但我猜,你确实已经杀伤过人了罢?不止一个?”

      沉钰掐住红孩儿下颌,迫他张开嘴,往他嘴里撒了些粉末,又合上嘴,让他咽下去,动作强硬,眼神语气和神态却都很温柔,像看着不懂事小弟的阿姊。
      “再说了,看你寻来这里,也是‘江湖中人’罢?那要拼爹,我也不怕呀。”
      她恶劣地笑了。
      “你知我父母是谁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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