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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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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几多阴谋仇怨,几多意外之喜。
当李寻欢告诉上访的少年少女他的名讳时,二人对这个名字反应平平,看来根本对他从前的事一无所知。
后来,当他单方面被二人缠上,还因他们的马车更为舒适而被拉上同乘、一同上路时,即便被从前有过节的人在路上拦截,他不过为被牵连的两位少年少女感到抱歉。
然而,当他被叫破名姓,却见沉钰满目惊喜:“李大哥李大哥,他们为什么叫你‘小李探花’?你原先当真中过探花?”
全然不顾外面还站着凶恶歹徒。
“那是自然,皇帝老儿亲自点的,这位李大探花还当过官哩!”外头人阴阳怪气,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少女的欢呼打断。
“好耶!君石!赚大了!活生生的探花郎诶!”
“不过说到底,你与他们到底有何仇怨?”她小声问。
“无仇无怨,不过他们以为我拿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李寻欢道,“且我解不解释都是要怀疑我而打一场的。”
“这样啊。”她恍然地点点头。
外头几人屡屡被打断,勃然大怒,正欲动手,却不料那辆华美的马车里突然射出几支利箭,猝不及防,劲道极大。
最前面的人立时倒下。
“社会渣滓还是清理掉好了。”沉钰微笑着,笑意未达的眼底是初现端倪的冷酷。
她从车帘里探出头,想瞧瞧外面的情况,仍躲在树上的一人见此机会,一枚暗器直奔她咽喉而去。
“叮!”
“嗯?”沉钰偏过头,刀已举起,却见那暗器被半空截住落地,而几乎同时,一人从道旁的树上滚下来,咽喉间赫然插着一把形制普通的小刀。
她认出那是曾见李寻欢用来刻人像用的刀。
再回头,李寻欢仍是坐在原处,眉目间是自被来人说出往事后便挥之不去的浓重悲意。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只咋呼咋呼地:“原生你这般厉害!”
“你的马车也诸多玄机。”他疲惫笑笑,这下倒是明白些少年当时不惧马贼的部分底气了。
她跳下车,原君石紧随其后,只回头问一句:“我与钰姊回收箭簇,兄长的刀是否也一并收回?”
“收吧收吧,多点武器多点心安。”沉钰替他答了。
理直气壮、颐气指使至此,真令人难以想象他们不过初初相识。
沉钰的表现极像个任性的贵女,却意外保持在一个不会惹人厌的度,亦或不如说,她正是嗅到李寻欢会纵着她的意味,才愈发有些恃宠而骄。
原君石虽沉稳许多,且在沉钰掩盖下不甚明显,却也是与她称得上沆瀣一气。
沉钰蹲在被箭射伤的几人身前,箭簇已被拔掉擦净,她替几人号过脉,自怀中取出一小瓶倒在伤口上,复取干净纱布简单包扎,最后又写了张条子塞进一人衣领,才让马车绕路离开。
“还有内力,冻不死。我可不想留案底。”她喃喃自语,也不知说给谁听。
*
后来呢?后来李探花便被塞了一个学生,成了李先生。
甩去累赘的糟糕阿姊则一身轻松,跑去南边过冬了。
*
年后这段时间里,沉钰几番来骚扰过年假归家的花大。从拘谨有礼、适度开朗,到渐露锋芒、活泼亲昵,也不过初一十五半月而已。惹得其他兄弟大呼不公,“原家小妹只奔着大哥状元头衔去!其他哥哥们也有长处啊!”
“你的兄长们似乎对我移情许多,同辈旁亲里不曾有过妹妹么?”沉钰对这热情受宠若惊,朝花满楼玩笑。
“不是没有妹妹,只是小钰更招人疼罢。”花满楼不急不缓地沏茶。
“哇这话我爱听!”沉钰喜笑颜开。
“那你找大哥,真是为了他是状元?”他将沏好的茶推至她身前。
“这个嘛……虽说确、确实如此……”她罕见地心虚了。
“不必紧张。”花满楼也感到好笑,“大哥不过让我问你,你先前给他的文章,是何人所作,又可有机会邀请一叙。”
“哦哦——那很简单啊,”沉钰松了口气,“就是我写的嘛。”
于是向花家辞别前,沉钰又单独见了花大。
“您也觉得我不成体统吗?”她眨眨眼,先发制人。
“之前有谁这么说过你么?你的先生?”花大不为所动,只沉静微笑。
“确实如此。”沉钰皱皱鼻子,“所以来试试您的看法嘛。“
“你文章中所言虽称得上离经叛道,却不无道理,更甚而言,并无错处。”花大道,“只是,治世并非只凭书生意气,异想天开,还须落到实处。”
“嗯嗯。”沉钰乖巧正坐,“而且能落到实处本就已十分不易,对吧?”
“滑头。”花大轻飘飘斥一句。
沉钰注视着他:“您能够这么想,我已十分感激。”
*
“我已十分感激。”
沉钰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虽有些摇晃,但减震相比其他代步工具仍已足够好。
她从繁华富丽的江南过完年,一路北上,能依旧过得滋润,全靠烧白花花的银子。
然而,愈往北,天愈冷,平民百姓的日子就愈难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事实。
她想,奏折上会写些什么?反正不会是司空见惯的这些,毕竟更重要的国事那么多,旱灾,洪涝,蝗灾,边患,邦交,皇家颜面,勾心斗角。
她不会奢求有人理解她的诉求。
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是在痴心妄想。
她真正见过比这好上千万倍的时代,然而那是无数先烈的血肉铸成,站在无数巨人的肩膀瞭望之景。
只是。
马车摇摇晃晃停下。
“小姐,到了。”车夫说。
沉钰自行跳下,扔给车夫几锭银子:“做什么知道吧。”
“晓得晓得,新棉被换旧棉被,给破落户送去是吧。”
“等等。”沉钰想起来,又拿出一些,“擦手油也买几罐。老规矩,不得掺水,多的自归你。”
只是。
只是她已在这里生活十余载,却仍在贪心不足,仍不自觉地比较,对曾拥有的美好魂牵梦绕。
沉钰重新盈起满脸笑,推门喊道。
“梅大先生——!我又来扰您清梦啦!”
“啊、——李寻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