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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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于中原，仍是金秋桂月，飒爽之余偶感暑热，可之于关外，已初见雪意。
此地风远不如江南之柔媚，似刀一般剜着脸上的肉，风里若夹着沙尘雪片，更是绵密的巴掌如有实质地往脸上抽，着实让人谈不上甚么好印象。
李寻欢的车驾从北驶来，土路颠簸，然车里铺了厚厚的貂皮，既温暖又舒适。今日风小，且是个难得的艳阳天，他倒愿意拉开帘子，让阳光照进来暖和暖和。
只是未想到这样一来，反倒见了坏心情的事。
一位孤身的少年与一伙马贼。
少年的衣着并不多么富丽，然而却也显然不是这里常见的粗糙棉麻，干净规整，像个小康之家出身的文弱书生。
但，马贼却是荒郊野岭最最凶残的恶徒，其穷凶极恶直逼啖人肉喝人血，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李寻欢是个心肠很软的人，自是不会放任这即将开始的欺凌惨剧。但他仔细一看，却又似有些不同。
那少年虽处在马贼刀锋包围之下，神色却并不见多少恐慌，甚至还在笑。
那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
“几位大人，我不敢昧下钱财，只求能活过一命……前方不远处便是客栈，方圆几里只这一家……我的全部身家都在停靠在那边的马车里，身上唯有此成色拙劣的玉佩……”
离得远，李寻欢听得并不真切，但见少年从怀中取出一物，恭恭敬敬呈上，马贼中的为首者用刀挑起那物，在手里查看抚摸，手上动作极轻微地一顿，面色不变地收下，竟就此放行，又勒令两个手下跟着少年，防止他做些小动作。
于是此时，他们发现了李寻欢的车驾。
驾车的是个虎背熊腰的虬髯大汉，望过来的时候宛如一只恶犬在瞪人。
车里歪歪斜斜坐着一个姿容颓唐却神色温和的男人，他微笑道：“几位介意放过这位小兄弟吗？”
那一伙马贼还未曾说什么，少年便抢先道：“大哥！”
“大哥，你怎么来了？我刚才只是偶然遇到这几位，并不相识，劳烦大哥来找我，我这就回去。”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马贼头子，堆起满脸笑容，径自跑近，跳上马车。
竟就这样顺利离开了。
李寻欢满心惊异，看着这个自上车以来便安分坐在车外一角的少年。
少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施了一礼：“多谢这位大哥救小弟一命。您是欲往客栈去么？抵达后小弟必有重谢。”
“不必了，我并未做什么。”李寻欢温和道，“只是，那伙人是马贼，劫财且害命，极为凶险。”
他的目光中是浅浅的忧虑：“原先你若是欲以钱财换取性命，怕是拿到钱的那一刻便被他们杀了。若无依仗，为性命计，最好不要孤身出行。若你不嫌弃，可愿与我同行一段？我虽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只空有些蛮力，但我与这位驾车的朋友会竭力保你平安。”
他很少说这么长而啰嗦的话，现下如此，全只因为这少年实在太年轻，面庞仍是挥不去的稚嫩，又那样乖巧知礼，勾起他作为长者的恻隐之心。
他说这话也完全出自真心，且他的态度是那么真诚又温和，他似乎天然有一种魅力，能让人真切感受到他的毫不作伪的关心。
少年像是看什么新奇物件一样瞧了他一眼。
“你是个好人。”少年用盖棺定论的语气说道。
李寻欢简直要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
他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又绕回原先的话题。
少年只道：“不必担心，我真的有靠山。”
于是就此揭过。
马车一路行进，最终停在客栈前。
小镇上唯一的客栈里满是行色匆匆的旅人，少年只粗粗环视一圈，便笔直地往角落里走去。
李寻欢对少年仍有些关注，加上他自身的习惯，也在角落里选了张就近的桌子。
少年落座的桌子前坐着一位着男装的少女，说是少女，盖因她虽作男子打扮，却全然只为了便利，玲珑身段毫不掩饰。那女孩子腰间别着一把唐刀，然而刀鞘精美、形制秀丽，看起来与公子哥装饰用的佩剑一般无二——一般无二地毫无用处。
李寻欢倒是忽然明白为什么少年能这么快找到她。
只因为这少女实在与这整间店都格格不入，不施粉黛仍显精致的容色，颜色素净纹理质地却很华美的衣裳，尤其是那双明亮而好奇地观察大堂的眼睛，与周遭风尘仆仆全然两样。
少女看起来比少年稍微年长些，她此时不过上下看一眼少年，抱怨一句“怎么来得这么慢”，便开始叫店小二上菜。
竟是完全不问一句他的安危。
少年居然也半句不提之前的遭遇。
“有人送你来？是哪位？”少女问。
经少年示意，她才发现坐在他们不远处的李寻欢。
她竟也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且其中兴趣之直接盎然，远胜少年。
“多谢这位大哥，舍弟麻烦您了。”她遥遥举杯，以茶代酒敬他一杯，神姿之飒爽全不似衣着容貌那般贵气。
李寻欢也笑着饮下一碗酒。
此女不同寻常。
因此刻大堂中客人较多，等待上菜的时间自然久了些，便见少女倒了一碗茶，要那少年坐她身边，以指蘸水在木桌上默写篇目。
还当真是个少年书生。
默了一阵，少女忽然开口念道：“自传芳酒翻红袖。”
少年指尖不停，口中却道：“似有微词动绛唇。”
少女所吟上句为杨巨源所作，少年接的下句却是唐彦谦绝句，然而二者结为一联却混成天然。
“雾气暗通青桂苑。”少女笑意盈盈。
“日华摇动黄金袍。”少年面色不改。
“黄鹏久住浑相识。”
“青鸟西飞意未回。”
“望崦嵫而勿迫。”
“恐鹈鴂之先鸣。”
前六句分别出自不同作者的绝句，后两句同出于《离骚》而位于不同语段，集合拼凑，反而成为妙对。
毫无疑问，这需要极高的诗词素养。
二人却你来我往，玩得悠然又快意。
听者大多一头雾水，唯有李寻欢面上笑意愈发畅快。
他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简单地因为谁而高兴了，然而在今天，在此刻，不再出于长者的关心，他开始觉得这一双少年少女有趣非常。
少年是含蓄内敛的，少女却张扬，她望着少年时愈发显露出骄傲欣喜，这神情让李寻欢感到微妙的熟悉。
似是从前他还年少时，他的父兄师长考校他时会出现的样子。
用膳时少年依旧乖巧，少女却仍不甚安分，一双眼滴溜溜转，纯真似稚童探世，专注若学子求知，竟似真心实意觉得这满堂吆五喝六的臭汉子新奇有趣。
此番倒真像个初出深闺的大小姐了。
*
“那两个娇滴滴的孩子，似也不曾带着护卫……”
去往订好的上方休息时，铁传甲——替李寻欢驾车的那位虬髯大汉，便先忧心起来。
“那马贼可不是容易罢休的。”
他本不是容易为陌生人分去关心的人，如今这般更多是因为他忠心尊敬的少爷在看到那两个少年少女时，不自知地笑了许久。他总是希望李寻欢能开心些的。
“马贼不会再回来的。”李寻欢道，“那孩子给出去的玉佩有些玄机，若是没有遇上我们，他原先自己也是有办法活下来的。有些鸟雀，它乖乖待在笼子里，好吃好喝，给人唱歌，人以为养熟了，一开笼子，马上就飞了，再不会回来。”
他想起同乘时，少年向他道谢时眼里冷静、疏离而戒备的目光。
“养鸟的可不至于把鸟给宰了。”铁传甲苦笑，“那小女娃呢？她实在太容易被盯上。”
“她便更不用担心了。”李寻欢眼里出现笑意，“她弟弟不像是个会武的，她却不是，否则凭她那般容貌，何以独身一人在大堂里等上许久？何况从头至尾，她全身都在戒备当中呢。”
至于那把唐刀，那实在是过于危险的配饰了。
他唯一没想明白的，只有她二人不知为何忽然对他极有好感。
“竟是如此么？”铁传甲惊讶道。除却背脊较一般富家女更为挺拔，他不曾发觉少女有何处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软绵。
二人谈至此处，便也算定心，李寻欢摸出小刀，又像往常那样雕刻人像。
那人像线条柔美，灵动，竟无一寸赘余，也无一微短缺，仿佛已被描摹过千百遍，才能这样熟稔又深刻。渐渐地，一位眉目含情的美人像活灵活现了。
他刻得那样专注，目光是温柔的，却也是痛苦哀愁的。
他的忠仆、恶犬，铁传甲，见到自己的主人从短暂的愉快中抽离，再一次深陷愁苦中，虽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那人连敲门都敲得与众不同，敲三下，顿一下，再敲三下，顿一下，只这般重复两次就起了兴趣，接着敲了七下，连起来听竟似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竟是将门当作乐器敲着玩了。
李寻欢立时对门外这位年纪应当不大的来客忍俊不禁。
“有——人——吗——”脆生生的女音拖长腔喊道。
余音未闭，铁传甲已将门打开，门前立着的，分明是之前大堂里的那对姐弟。
“叨扰了。”明明方才就不安分地敲着别人门板玩，此刻一见到人却又乖巧礼貌起来的少女说，“我们欲访你家主人，不知他可还在？”
“我在。”李寻欢自铁传甲身后走出，“二位小友这是？”
“您帮了舍弟大忙，先才在大堂里有些不便，现在才来报答您，实在不好意思。”少女显得严肃了些，举起手中坛子，“我二人观您似乎很是好酒，此乃我自制的药酒，希望您能收下。”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小心意，万望莫辞。”少年也捧着一坛酒，鞠了一躬道。
李寻欢自是想要推辞，毕竟在他看来，他完全没有做上什么，至多是载了少年一程，如何受得起“救命之恩”这样重的恩情？
尤其，他发现少女似乎仍然对马贼一事毫不知情，只是单纯听弟弟的话来谢恩。
然而。
“礼不可废。”少女坦然自若地说着完全相反的话，“莫要在意那些虚礼，为什么您不能快快收下这您既喜欢、对您身体也有好处的礼物，然后让我们与您结交？”
“对了，竟忘了要先介绍自己！”
一声惊呼。
“我名沉钰，舍弟君石，不知尊下名姓？”
眼前二人却用相似的、期盼又热情的目光看着李寻欢，像是要把他点着。
*
他自是不曾知晓，自己对于孩子，有多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对于能敏锐分辨宠爱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