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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22

      当他们还只是一双稚童时,究竟缘何由冷淡变得亲密无间,周围仆从与长辈都很难讲清,只能叹一句果真是孩子,这么快就能玩到一起,何况同胞兄妹亲厚些也不是坏事。
      尤其是长子在幼妹陪伴下日渐褪去阴沉、多了笑容,更贴近一个健康长大的孩子应有的模样,叫长者们都欣慰许多。

      年幼且目盲的兄长都能独立做到许多事,自己也要向他学习,能自己为之便不假借他人之手。靠着这样的藉口,沉钰一些小小的“怪癖”也被家里人接纳包容,甚至在长久持之不懈下影响了原随云,让他将不依靠他人服侍地独立做事视为一种自己能力的见证,从而乐意为之。至少,在书房内时,他们几乎用不着僮仆侍候。
      对此,沉钰很是满意

      但有些时候,这种局面反倒给她自己添了麻烦。

      沉钰眼上系着厚厚的黑带,扶着门小心翼翼跨过高高门槛,一步一步循着记忆摸向案几,结果却扑了个空。
      反反复复确认过原地一圈都无所凭依后,“……阿兄,你做了什么?”

      原随云立在她两三步之遥,悠然道:“为示公正,自然是将屋内布局摆设做了变动。”

      “好吧……”沉钰叹气,她还能怎么样呢,答应的事就要做到,何况自己兄长那套“为防止失去视觉时也一并失去行动能力”训练法的理论还讲得头头是道,听起来也无甚错处,至于他借训练之便来做些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之类,她也不会计较。

      于是原随云便听着小妹磕磕绊绊的足音慢吞吞地左右晃荡,比小儿学步还要惹人发笑,步伐已经如此,不知姿态是如何逗趣?可惜自己看不见……不,即便自己能看见,那必然会忽略掉她的足音这般有趣之处,那便也不再可惜。
      不知不觉,他对自身残疾的看法也渐渐变了。

      他生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与兴趣,像等待宣纸上墨迹干透、等待池水里鱼儿咬钩一般,等待妹妹一步一步稚拙地向自己走来。

      等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那好将将没有摔倒的足音才慎之又慎地来到原随云跟前,妹妹小心地抚摸案头,转瞬迸发出酌满喜悦的声音:“总算到了!”

      沉钰解开脑后的结,藏不住得意洋洋:“多练练我也可以嘛!”
      对此,原随云都不需要多加嘲讽,只要反问一句“当真?”,妹妹自己便会瘪下去。
      她自是见过自家兄长那副精准行动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听音识味便罢了,若是不会动也无气味的死物,阿兄究竟如何辨得?”
      然而兄长只是一派故弄玄虚的模样,道:“你所感尚不够细致。”

      “什么嘛!”沉钰佯作不满,叨叨嚷嚷,胡说八道,“难不成像蝙蝠一样靠声波?”
      “蝙蝠?你是指飞鼠罢?此乃祥兽。”原随云侧过头,“只是,‘声波’又作何解?”

      “哎呀。”沉钰笑着,眉头却细微皱起,“是我随便捏的一个词啦。也是之前不记得听哪个农人讲来的,蝙蝠是夜行动物,且不像猫那样夜视很好,它算得上是瞎子,夜里飞行捕食也不靠眼睛,而是会发出一种人听不见的声音,声音如波纹散开,触物则反弹回去,蝙蝠接收了弹回来的声波,便知晓哪里有遮挡、哪里可通行啦。”

      漏洞百出一番话,只是幸而她受限于未发育完全的大脑,还时常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些童言童语,亦不如原随云早慧得那般惹眼,话语不通之处也容易被忽视,眼下原随云被她言语中内容所吸引,加之面对小妹放松懈怠的态度,并未觉察。

      “竟是如此么?”原随云陷入短暂的思考,却忽闻小妹咋呼咋呼一句:“蒙眼睛太麻烦啦,我又做不到像阿兄这般!不若以后去学医好了!”

      原随云远超常人,头脑转得极快,几乎是瞬时便反应过来妹妹的意思。
      “……你在说甚么胡话呢。”他面上神色像是没入水中,变动都显迟滞,缓缓才露出一个属于宽和兄长的笑来。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着的。怎么会呢。童言无忌。异想天开。三分热度。如此轻易。口出狂言。许许多多刻薄的斥责之语,反复叠在他理智上,一层又一层,盖住最底下的小小祈望。
      她说得那般轻易,却又如此炽热,如此珍贵。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妹妹从不曾欺瞒于他,连玩闹时也不说戏言。
      明明只是稚子。

      “我去学医好了,看能否治好阿兄的眼睛,天下不乏名医,也尚有许多未被发觉的药方与疗法,往后四处走动时一边寻医问药拜访,说不准真能找到呢!”
      本只是转移注意的一句说辞,出口后沉钰却忽而见到可行性,按说目盲在数百年后也极难治愈,所谓移植眼|角|膜在当下更是缺乏条件,但这世间既已有所谓武功内力,那有什么科学难以解释的方法也确实说不定呢?
      再退一步,若是真遍寻不到疗法,那她学医行医也绝不会空置青春,而是也留下极宝贵的学识与经验,还利于社会,真真是百益无害,不会亏本的买卖。

      她越想越觉有理,拊掌定音,“那今日结课后便去寻父亲,拜访最近的西门大夫学医!”
      许是曾长久受制于不良于行的脆弱身躯,一朝康健,沉钰的行动力几乎是触底反弹一般高涨,到了旁人细品也觉吃惊的程度。

      妹妹从不曾欺瞒于他。
      原随云恍恍才找回镇定自若的声音。
      “父亲早已遍寻名医,皆是药石罔效,小钰何来如此自信?少做些无用功。”

      “所以说阿兄不要太过于记挂嘛,这种事可能明天就天降神药,可能永远也寻不到,左右不过等待,能治好自然好,治不了也不是过不下去、过不好,毕竟阿兄这般人物是绝难掩盖光芒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安康,保持平常心就好了嘛。况且人与技术永远在向前,以前没有,现在没有,谁能说准往后不会有办法呢?”妹妹的声音沁满清风般舒畅的理所应当。

      妹妹从不曾欺瞒于他。
      此后十年也从未间断过践行她的诺言。求师问道于名门乡野,辗转山川觅虫草入药。

      明言他之风华得天独厚,无需为旁人意见左右的是她;为他遍寻药石叩问医师,探求目盲症解的也是她。
      亦不同于父母无孔不入的宠爱与小心相待,唯有妹妹从未因他眼疾与否而待他有所区别。一视同仁又别添珍视。
      那份心意愈是赤诚,愈是沉甸,便愈显得外人庸俗丑恶,愚鄙不堪。

      世人皆蝼蚁,天骄掌势权,值得另眼相待者寥寥,妹妹必然获此殊荣。

      只是她到底还太年幼、太天真、太过纯善。

      已长成翩翩少年的原随云对于书山学海的兴趣逐渐消退,让步于更高的野心与权欲。
      蜘蛛铺开密网,毒蛇潜于夜色。

      他将战利品展示给百般优容的小妹。
      “小钰,你习武不勤,又总爱亲身游乐,何以自保?又如何叫阿兄放心?为今也只好要你多带些于身手要求不高的护具了。”
      他的语气,似乎极是无奈。

      所谓“护具”在日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

      “我哪有习武不勤!”重点偏移的妹妹立时抗议,“不要什么都拿来和你比较啦,做个人罢,阿兄!”
      “不过。”她抚上那些通俗意义上不会显于明处的小巧利器,“我们家原来对暗器也有这么多研究吗?”

      当然不是。
      这都是原随云自己吃透了以后来教与她的。
      问题只在于这门器法的来历。

      话语止于舌尖。
      嗓音已经初初显现出少女娇柔,却还成日斗鸡遛狗,在山下村庄城郭内闲逛的妹妹,却也正是她在本地以家中名义置办了妇幼堂,安排夫子为他们开蒙、教习可用以谋生的本事。
      如此显而易见的良善。
      现下应当是接受不了某些事的。

      最终他说出口的便成了:“无争家学浩如烟海,这在当中不过一粟,但要防身却也足够了。”

      “喔……”沉钰拉了拉兄长衣袖,聊起感兴趣的话题,“阿兄,过几日便是灯会,你陪我去罢?”

      原随云早便对这些兴致缺缺,到底不好直接拂了妹妹的意,只道:“阿兄再过几年便要及冠,身为少庄主,最近也要同父亲学着掌家了,那一日也不得空闲,不能再同你玩这些了,小钰还是邀别庄的朋友同游罢,想玩甚么、买甚么尽管吩咐仆从,我断不会短了你的财帛。”

      妹妹乖乖应了一声,他并未错过其中毫不掩饰的失落之意。
      “莫要孩子气。”原随云笑起来,揉揉妹妹的发顶,“不说闲话了,我教你这些护具的用法。”

      他或许并未发觉,自己面上的笑容虽然温和柔善,在亲近与敏锐的人看来却脱不开精致的虚假感。
      陷入静默时,不论面上微笑与否,偶尔都会流露出让人心惊的冷酷来。

      沉钰隐隐有所感,兄长不止是自己熟知的无害的表里不一,似乎他心中还关有一头猛兽,藏匿极深,只倏尔一现幽幽磷火般摄人的眼瞳。

      错觉否?
      她将灯会上所见绘声绘色描述,缠着兄长与自己出游,为自己抚琴,将四时的花草摘来放入兄长屋内瓷瓶以添香,有时也取一朵置于他掌内,望他感知其形态。
      世间万千胜状,陶冶内心再好不过。
      她这样告诉自己。

      *

      原家并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庄主与子女用膳时不需要太大的桌子,那样反显冷清。
      原东园望着如今都出落得龙章凤姿,光映照人的一双儿女,心中总不免油然而生骄傲欣慰,长子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熠熠天资虽目盲不能掩,幼女也活泼可爱,极讨人欢心。

      他举着酒盏,畅快笑道:“得儿女如此,乐复何极!”
      “对嘛!爹您真有福气!”沉钰立刻接话,大言不惭,换来老人笑骂,“惯会往脸上贴金!也不学学你阿兄沉稳点,毛毛躁躁,就你长了嘴?”

      沉钰摇头晃脑,满不在乎,先给父亲夹了两筷子意思意思,自顾自吃得虎虎生风,倒也没有发出多么不雅的声音,只是那大张旗鼓的动静叫人听一听、看一看也食欲大增。虽难登大雅之堂,但她在外人跟前吃相向来端庄,不会给老人丢面子,私下这般于是反增添了亲近,父兄便也乐意从之。

      到底对溺爱的女儿不会向对小子那般动手以示宠爱,原东园笑着摇摇头,转而看向自己的儿子,脸上每一条褶皱都洋溢光彩:“云儿这般出息,不辱我无争山庄三百年荣光,将来为父去底下见到列祖列宗,也免于斥责了。”

      原随云含笑垂首:“都是父亲教导有方。”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沉钰甚至都吃撑了,踩着檐下阴影慢悠悠散步消食,惬意而平和。

      在两侧逐渐郁葱的林叶下踱过石板小路,步过月洞门,年轻而俊逸的青年眉眼舒展温和,在和煦的春日里晕着柔光,便只是随意地坐于琴前,也能从闲适中透出几分雅骨来。
      一眼看去,实在是气度高华、雅量天成的世家公子。

      他似是未注意到妹妹的到来,又似是专程在等待她,在步履轻盈的习武之人越过门洞的那一刻拨动琴弦,万壑松涛自指尖下流出。

      沉钰顿足。

      听原随云抚琴是一种享受。
      看原随云抚琴也是一种享受。

      抚弄琴弦的手指骨节分明,赏心悦目,这双手、这个人,都与风花雪月、锦衣玉食如此契合。

      因而昨夜以前,沉钰从未想过他于沉沉黑夜也相容至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原随云十指离开琴身,语带笑意。
      “来客缘何驻足?”
      似被惊醒,熟悉的步音旋踵而至,如鸟雀扑翅,迅疾有力。

      沉钰止步于琴旁。

      “小钰似有愁绪?”原随云伸出手,沉钰于是握住,坐到他身侧。

      “不知道啦,一觉醒来就忽然提不起劲,觉得到处都没意思。”沉钰神色恹恹,“或许是苦夏罢。”
      谩语。

      “现在还是春时,何来苦夏一说?”原随云发笑。

      “那便叫苦春好了。”小妹年岁虚长一般,不讲道理,胡搅蛮缠,在长者心中却还是可怜可爱。
      “阿兄,我想出去走走啦。”如想要玩乐的小狗,焦躁不安,怏怏不乐。

      “不过于家中待了两月便坐不住了?”原随云不过浅浅打趣一句,一如既往纵容,“此番你欲往何处?”

      “东边去过不少地方,这次就往西走好了。”沉钰颇为随意地定下去向。

      “那恰恰好,家中也欲向西北与西南增派暗桩,我会留他们随行保护你,也更放心。”原随云揉揉小狗的毛发,语气从容,“尽情玩乐便是。”
      谩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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