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kcoc

5、第一章：谈话（5） 有些话，一

　　有些话，一旦被说破，再回过头去看之前的掩饰，往往会觉得那些行为是特别可笑的。就好比现在，可能是出于被命令，也可能真的是肺腑之言，老赵在我面前“演”了一通，而我不知道是出于报复还是什么想法，真的，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也在老赵面前“演”了一番。
　　不过，三十年来我们俩似乎都把对方琢磨透了，一眼便看穿了对方拙劣的演技。
　　我放缓了语气：“对，我是怒其不争，我也曾经想要过去改变。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让人无奈，根本不会有人听我的，我即便再这样去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赵摇摇头：“不，亚当。你已经改变这个世界很多了，你不应该否定你自己，就好像即便经历了这么多，你依然没有否定人类。你现在只是因为一时的失望蒙蔽了你的判断。”
　　老赵此刻坚信不疑的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不管是带着善意还是恶意，但凡带着这种眼神的人，内心已经绝对认定某件事，几乎不可能被改变了：“老赵，借用你的话，你又怎么知道你的判断就一定正确呢？”
　　老赵笑着点点头：“确实，从古至今，无论智者先贤如何努力去归纳总结研究，依然无法完全真实地研究透彻“想法”这个奇妙的东西，当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个人永远无法确切知道自己所面对的人说的是真是假，唯一能控制的，不过是自己主观去相信还是不信罢了。”
　　“所以呢？为何你还是如此坚信？”
　　“因为我同时也认同另一个观点，坚信的力量也是不可估量的。就好比我们现在坐的这个东西，如果我坚信它只是椅子，我就只会坐在它上面，只会有这个高度；但是假如我坚信它还是一个梯子，我就能站在它上面，站的更高看得更远，也能借着它攀得更高。”
　　老赵说着，伸手向上指了指：“正是因为人们坚信自己也可以像鸟一样飞翔，经过无数次尝试努力改进，最终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至此，人类慢慢地越飞越高，直到如今冲破蓝天飞向宇宙，甚至实现了首批移民火星的工程。莱特兄弟造出第一架飞机时，肯定没有想象到今天这个局面，但是因为他们的坚信，成为了今天的基石。”
　　我笑笑：“所以，你选择相信我，即便我没有向你保证过哪怕一个字？”
　　“对！我一直坚信。”
　　我忽然之间暗暗发笑，三十年过去了，虽然老赵容貌变老了，满脸的皱纹头发花白，但是他这个倔强的性子可真是一点儿没有变。
　　“老赵啊，这才是我这些年来认识的你，全然不像你一开始刻意演的那个样子。”
　　老赵轻松地笑起来，语气也柔和下来：“毕竟我要明天才退休，只要我这身衣服还穿着，这份职责就不能放下。不过说真的，每次面对你，跟你聊完，我都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在，因为我发现只有你对我说的话让我有一种真实感，没有夹杂半点多余的东西。”
　　“哦？难道外面的人都在骗你么？”
　　老赵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倒是忽如其来地反问到：“亚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叫我的么？”
　　“叫赵队长？”
　　“你我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大家都叫我赵队；后来我升了，就变成了赵局；这些年又变成了赵厅长；但是每每我听见这样的称呼，总有一种距离感，甚至有种被刻意巴结的感觉。”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那种会阿谀奉承的人，当然也不喜欢别人这样。”
　　老赵似乎说到兴头上，继续给我讲：“所以有一次我到基层视察的时候，突发奇想地问一个基层干警，问他知不知道我的名字；那个小伙子结结巴巴还是只叫赵厅长，我问他知不知道我的全名，他竟然一脸茫然地摇头。随后我又问了几个人，竟然十个人里有六个人都不知道我的全名叫赵天，就在那时候看着他们毕恭毕敬的样子只让我觉得我和他们好远好陌生，我忽然想起来，这些年只有你一直称呼我老赵，我顿时觉得这个称呼特别有亲切感，让我感觉就是两个普通老友一般。”
　　我点点头：“我确实将你当做老友，毕竟，这三十年来，所有与我见面的人，也只有你把我当人看。”
　　老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嘴刚张开又忽然闭上，生生将话又咽了回去。我忙摆摆手说到：“算了，有些话还是不要说了。”
　　说着，我站起身来，双手缓缓向老赵伸过去。就在此时，一直立身在老赵身后的警卫一个箭步向前冲过来，双手猛然钳住我的手腕，钛合金的手铐上，电磁指示灯也忽然亮起，一股巨大的磁力顿时吸住手铐“噹”一声撞到桌面上。
　　果然这场看起和往年一样稀松平常的谈话，其实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现场直播”呀，安保措施的反应速度都这么快，足见遥控手铐电磁开关的那个人从头至尾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
　　我还没说话，倒是老赵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警卫的手臂，语气轻松地说到：“没事的，亚当不是想袭击我。”
　　说着，老赵也对着一旁的摄像头做了个松开的手势，手铐上电磁指示灯这才熄灭下去。那个警卫员仍旧满眼警惕，略有迟疑地将双手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放松，见我没有激进的动作，这才放开了双手。
　　我没理他，仍旧缓缓向老赵伸手过去，老赵也伸出右手，跟我的右手握在一起，就像老赵说的，如两个好朋友一样紧紧握在一起。
　　我轻声说到：“老赵，我再三申明，我可没有向你保证过什么。”
　　“我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说完，我俩相视一笑。我敢肯定，老赵这一刻的笑容，是我这三十年来见过最开心的笑容。
　　握完手，我真诚地向老赵祝贺：“最后再恭喜你一下，终于可以卸下重担，轻轻松松地开始退休生活了。”
　　老赵转身走到门边，听见我的话忽然仰天长叹一声：“哎。希望能真的轻松吧。”
　　说完，又回过身问我：“你打算好出去以后的事了么？”
　　我摇摇头。
　　老赵淡淡地说到：“如果我是尹晓霜，我想我会希望你就此平平淡淡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这个老赵，总是喜欢把最重要的话，放到最后来说。我笑笑，没有回答，也是，谁让他是老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