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kcoc

4、第一章：谈话（4） 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再一次看见陈月生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不过看他身着盔甲的样子，似乎有些奇怪，我不禁问到：“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老赵淡淡地说：“他已经彻底变成半人半机器人了。”停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补充到：“或者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除了头还是他自己的，身体其他部分，他全部都替换成机械了。”
　　“全部？！”这我实在是没想到。
　　“对，全部。”老赵说着，伸手从全息显示屏上又调出一个文件，继续说到：“这三十年来发生了许多事，我都一直瞒着你。”
　　“自从你被判决以后，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游行，地球联合政府加大了镇压的力度，从那以后，支持你的声音便消失了；最初我们还以为是那些人放弃了，直到十年之后，一直关押你的舟山研究所遭到武装袭击，我们才反应过来，他们并没有放弃心里的念头，相反，他们是将自己隐藏了起来，悄悄地组织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并且一直在想方设法打探关押你的地方。”
　　全息面板上显示的，正是舟山研究所遭到武装袭击之后的照片。
　　“那是想劫走你的第一次袭击，恰好碰上东海舰队就在舟山附近演习，及时赶到，才让叛军的计划泡汤。从那以后，联合政府就将你秘密转移到军事基地里，以重兵看守，饶是如此，叛军依然没有放弃，在随后的二十年中又策划了三起袭击意图将你劫走。”
　　全息屏上不停闪过遭受袭击的基地的照片，可以看得出，即便是训练有素的联合军队驻守的基地，也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老赵最后将一张照片定格在全息显示屏上，那是一张旗帜的照片：“在那期间，陈月生逐渐走到了叛军领袖的位置，也渐渐将你塑造成神明般的形象，连他们的旗帜上都印上了你的简影。而且叛军中不乏军队精英和科研专家，这么多年来虽然联合政府在想方设法围剿他们，叛军的规模反而是不降反增，行动也越来越隐蔽，武器装备也越发精良，如此下去，全球性的对抗战争将成为必然，而到那个时候，只怕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不得不承认，这些信息让我感到相当震撼，从未想过三十年间外面发生了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在恍惚间，我忽然有点明白老赵真正的用意：“如果将叛军看作一个宗教，陈月生就好比是神的传教者，而我就好比他们的神，现在，事态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而陈月生你们是无法掌控的。”
　　我放下全息显示屏，闭上眼继续说到：“所以，我成了你们唯一的选择，既然他们将我看作神明，那么一旦我从这里走出去，我的话语权将会凌驾在陈月生之上，结局可能有两个，要么，从精神支柱上瓦解叛军，要么，我加入叛军，真正点燃这场战火。”
　　绕了这么多圈子，我总算明白老赵为什么要意味深长地对我讲这么多了，当然，或者这些原本也不是他自己全部的意愿，毕竟，旁边就放着一个摄像头，谁知道摄像头后面有多少人在看着这场谈话？说不定地球联合政府的委员们此刻就在看着现场直播，借以评估到底要不要放我出去呢。
　　“老赵，地球联合政府还真是赌得不小呀！”
　　我睁开眼睛，老赵依然纹身不动，即便在此刻我想明白所有的前因后果之后，可以说老赵已经没有底牌赤条条地在我面前了，老赵依旧岿然不动，就像战场上胜券在握的将军一般处变不惊。
　　老赵啊老赵，你的确是一个老道的警察，寻常人根本不可能从你的表面看出你内心的波动，即便要输，你肯定也是昂首挺胸站到最后的那个人。
　　但是我偏不信邪，如果你真的是这样一个坚定不移的人，又怎么会三十年一直内疚，想方设法要放我出去。
　　我话锋一转，继续帮老赵分析：“这样赌没有错，你对我的判断也没有错。但是你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
　　“忽略了我对地球联合政府的恨意。”
　　老赵反倒是摇摇头：“不，我没有忽略。相反，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地方。将你送到这里的是我，但是最后对你们判决的，是地球联合政府。”
　　“所以，我既然对地球联合政府有强烈的恨意，谁又能保证我不会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顾一切呢？”
　　“这谁都保证不了。”
　　我笑着摇摇头：“不，有人保证得了。”
　　“谁？”
　　“你！”说着，我伸出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老赵。
　　我看到老赵的身躯明显抖动了一下，挑着眉毛似乎自言自语到：“我？”语气中满是疑惑。
　　“对，就是你。”
　　老赵继续问：“为什么是我？”
　　“在地球联合政府看来，这三十年来每年你都来和我聊天，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对你产生信任感，所以在这个紧要关头，没有派别人，唯独只派了你来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在联合政府眼里，能让我俯首听令的人，只有你。当然，这只是第一个原因。”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从你跟我讲那些事开始我就一直疑惑，你向来不做无把握的事，又怎么会忽然之间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进行这么一场豪赌，这与你历来严谨的性格明显是背道而驰的。”
　　“从另一个角度讲，我相信联合政府再如何走投无路，也不会愚蠢到这样的地步，只听说过壮士断臂求生，从没听说过壮士断头求生的。所以，综合看来，派你前来与我谈话，争取我的认同感，只是方案一，以你们中国人的老话讲，这应该就是先礼后兵中“先礼”的部分了。这样想的话，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今天你说了那么多原本不应该从你口中说出的话，有那些不符合你性格的行为，有些话，只怕你也是不得已奉命行事吧。”
　　老赵没有说话，我也看不出他是肯定还是否认，或者说不想承认，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了。我继续说着：“罢了，这些都不重要了，作为万全之策，你们应该还准备了“后兵”的部分吧，也就是你常说的，万事都应该有一个后备方案。如果你没有准备好这个后备方案，应该也不会让地球联合政府同意将我释放吧。所以我才说，你就是那个保证。”
　　听完我的话，老赵足足沉默了五秒之久。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而感到震撼，还是在思索着别的什么。
　　其实在我自己说完这番话，都开始觉得眼前的老赵是那么的陌生，虽然三十年来年年他都会在我被关押的这一天前来探望我，和我聊上大半天，但是此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老赵，也许老赵从来没有以真面目面对过我。
　　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他所说的一切，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叛军的存在，怀疑陈月生是不是真的是叛军的领袖。
　　就在我倍感疑惑的时候，老赵忽然笑了起来，整个人也放松下去，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边笑着边说到：“亚当呀，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呀。”
　　说完，老赵重新身体往前，双手放到桌面上，点头默认：“确实有一个后备方案。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经提交给地球联合政府了，原本我以为会很快通过，没想到他们经过了一年的讨论，才通过了方案，然后批准了释放你的申请。”
　　“后备方案是什么？说来听听。”
　　老赵摇摇头：“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明白，职责所在。”
　　“这只是其一，另一方面说，那后备方案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所以我希望它永远只是一个方案，不会被启动。”
　　旋即，老赵的脸又严肃起来：“不过亚当，我跟你推心置腹地聊了这么久，也不全是因为命令在身，很多话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承认，人类文明确实还有不少瑕疵，人性的弱点也一直存在，但是若因此就陷入绝望一味否定，在我看来实在是太武断了一点。”
　　“就像你提到的哥白尼，诚然地心说是错误的，哥白尼也含冤而亡，但是最终人类还是改正了自己的错误不是么？一件事的错与对，有可能在当下并不能判断，要等待时间去证明。”
　　我马上反驳到：“但是人类的有些本性，自诞生之日开始就没有改变过。人类从诞生起，便在不停地索取，一刻不停地消耗着这个星球上可以触及的一切资源，当一个地方的自然资源被消耗完，便迁徙到另一个地方，周而复始。现在，当整个地球被消耗得满目疮痍，人们便将目光转向下一个行星，你们引以自豪的移民火星计划，每一颗螺丝钉都带着这样的原罪！”
　　老赵没有接话，似乎被我反驳得哑口无言，我继续说到：“纵览整个地球，有一种生物的生活方式和人类一模一样，那就是病毒！一旦进入宿主，变开始没有节制地消耗、繁殖，直到宿主不堪重负，最终同归于尽。所以，人类，不过是地球的癌症！”
　　“啪、啪、啪、啪、啪……”
　　我的话音刚落，老赵忽然抬起双手鼓起掌来：“非常精彩的论证。”
　　随即，老赵目光如炬，异常坚定地说到：“但是病毒不会认真地思考自己，不会奋力去探索，不会认识到危机而努力改过自新只是坐等灭亡！更加不会如人类这些年来刮骨疗毒般齐心协力地挽救地球上的一切。”
　　“那又怎么样？什么东西都能补救得回来么？”
　　老赵摇摇头：“确实，有的东西补救不回来，但是你这话倒让我更加确定我对你的判断没有错。”
　　“什么判断？”
　　“不管你有多恨地球联合政府，你也不会加入叛军，你对人类文明也并非只剩失望。”
　　我嘴角一扬：“何以见得？”
　　“就像你说的，我拍死一只蚂蚁的时候，根本不会去管它会不会痛苦，它的家人亲友会不会悲伤，也不会去探究它有没有思想，它的种族是不是有智慧，因为我对它毫不在意。反过来看，如果你也对人类毫不在意，又为何如此生气质问？这只能说明你在意，而且是怒其不争的在意。”
　　老赵眼里不带一丝怀疑，坚定地看着我，仿佛将我全部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