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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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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炀或许记不清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但林森却对此记忆深刻。
其实,林森从来没有想过,在那么多年后,他会重新遇到骆炀;也没有想到,骆炀会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毕竟,在重逢之前,更准确地说在骆炀帮助他之前,在他的眼里,他与骆炀也不过就是高中同学,甚至连关系一般的朋友也算不上。
别人都是先有交情,才有出手相助;而他与骆炀的关系,似乎正是在这一次次骆炀对他的救苦救难中,变得密切起来。密切其实也说不上,骆炀帮了他这许多,本来理应密切,可他与骆炀的关系,又似乎总是恶劣的。
其实,他第一次遇见骆炀,听到骆炀说话,也只有一个字,滚。
那,还是在他高一的时候。
林森所在的高中,是一所普通高中,很普通的高中。他此前从未想过,在这样一所普通的学校,能遇到骆炀这样的人物。而那时,他的生活境遇,已经糟糕透了。
父慈母爱的生活,林森就没享受过几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隔三差五地在家里目睹他爸和他妈大打出手地闹腾,锅碗瓢盆乱飞。
“你说,你在外面是不是有野男人了!”
“你有脸说我!林平,从我嫁给你,你给过我什么!”
“从结婚,我的工资卡不就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你真好意思提你那点工资!林平,我就是受够了,我受够了,在大街上随便挑个男人都比你强!”
“啪,”地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捂着脸,林妈发疯似的哭喊,“林平,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这是林森童年记忆里最典型的关于家庭的回忆,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然后吵的不堪入耳,最后大打出手,母亲离家出走。
只是没想到,那一次,母亲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
林森那时阻止不了他们,只能在一旁拼命地哭,但他的哭声依然也没有人理,只能捂着耳朵,躲在角落里,无助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林家住的是林爸单位的家属院,夫妻两人吵起架来声音动天,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很快传的街坊邻里全都知道,大人们聊的天,小孩子们也听得,最后,林森的学校里的同学们——从小学到初中,也都知道林爸没本事养不起媳妇,媳妇在外面偷汉子的事。
林森很快成了同学眼中的一个大笑话。
敏感的他很快开始觉得他与别人不一样了,也渐渐变得合不了群。
尤其在他爸妈早上又大干一架后,家里乱七八糟的,也没人顾得上他,他就只能穿着前一天还脏着的校服去上学。随着他爸妈的关系越来越恶劣,就越没人会顾得上他,他的一切都逐渐地没人打理起来,破了的书包没人管,脏了的衣服没人管,长长了的头发没人管,他在同学们中间总是被嘲笑,被指指点点,总是抬不起头来。他就变得更自卑、更胆怯、更无所适从。
久而久之,在学校里,遇到对他凶一点的人,他就很畏缩,这在男生的圈子里,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容易让别人蹬鼻子上脸。
即便上了高中以后,情况也没有丝毫好转。
高一的那件事,就是这么发生的。
那是初春的中午,刚过了严寒的羸弱,太阳开始重新焕发光彩,暖和和地照耀着校园。
趴在教室桌子上睡觉的林森,被几个男孩子揪了起来,拎到了学校的小树林。
林森惊慌失措地注视着这些人,声音怯懦地问,“你,你们要干什么?”
其实这种事情不用问,林森遇见的多了,没有任何原因就会被揍。而在对方那里,原因却似乎很天经地义,因为你看起来欠揍。
从小学到初中数年来形成的那种胆小怯懦的样子,就像是在额头给自己贴了标签,明晃晃地向别人昭示着:我很好欺负。让男生们忍不住都想踹他一脚。
青春期的男孩子们,都是这么个心态。如果连班里这只弱鸡都不敢欺负,只能被人耻笑。
何况,这所普通高中里有那么一部分每天“不务正业”混日子的人,却拉帮结伙充江湖老大,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嚣张惯了。林森内心自卑而导致看起来过于怯懦,那每天都是低眉垂目,俯首顺耳的样子,那被人稍微大声斥喝就被吓的颤巍巍的样子,让这群混世小魔王们更觉得他碍眼。
所以,林森在这所高中,不可避免地继续陷入悲剧人生的恶性循环之中,而且比以往的形势更加严峻残酷。
林森缩成一团,哭泣着,喊着救命,承受着同样年轻的拳头和脚在自己的身上发泄取乐般疯狂地落下。
他曾无数次喊过救命,可从来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他总是被打的狼狈不堪,等所有人走后,一个人缩在那儿哭,等哭够了,伤心够了,再整理好身上满是泥土的衣服,精疲力竭地走回教室。以前,都是这样。
这一次,他依然承受着与以往一样的痛楚。
“就是他,就是他!”
“王胖子说了,他的洪拳就是拿这家伙练的。”
“你看这家伙,名字里五个木头,他就是个木头。”
“哈哈哈,听说让他站直了,就跟练洪拳那个木人桩一样的,咱们今天试试?”
“扯蛋,那是练咏春的,没看过电影嘛!”
一个男孩子过来踢了缩在地上的林森一脚,“木头,站起来,我要练拳!”
林森早就被打的没了力气,只是缩在那,一动也不敢动,他上次被人拉起来当木桩打,简直去了半条命。
“你他妈的是不是不给我们面子啊,木头!”
“找死是不是!”
“别耽误小爷们睡午觉啊!”
“松松筋骨睡的香,哈哈!”
“别扫小爷们的兴!”
男孩子们看他还是一动不动的,越看越来气,声音越来越聒噪,纷纷涌了上来,打算再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弱鸡。
林森紧闭着眼睛,他好害怕,他想,或许今天,他会被打死也说不定。
这帮家伙,平日里一般的同学都不敢惹他们,他们是学校里最霸道的一伙人。
被他们盯上。他今天,可能真的完了。
“啊——!”
可突然,一个沉重的闷声,一个人似飞了出去般趴在了地上,一声哀嚎;林森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是一声哀嚎。
“啊——!”
这下子包括林森在内的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林森瑟瑟地一抬头,就见一个人影,一只大长腿,一人一脚地把剩下几个人全都踹飞了出去。
“妈的,哪个找死的!”最先被踹倒的人这时才缓过劲来,捂着肚子,费劲地爬起来,两腿直打颤,看样子那一脚真被踹的不轻。他在学校里哪受过这种气,骂着就要冲上来,却一把被人拽住。
“别,别去!”这人小声对他急道,声音还在颤着。他刚才用胳膊挡了踹向自己的一脚,现在那个胳膊都跟没知觉了似的。
“怕个屁!”先前那人喊。
另一个人也站过来拉着他小声说,“算了,咱们走吧,咱们走吧。”
“这人是骆炀。”那人边小声嘀咕边使眼色。
“谁?”
“唉,就一班的那个骆炀?”
“那个小阎王?”这人声调一下子拔高,有点不可置信,先前嚣张的气焰一下子被浇灭了一般 。
这人抬眼仔细瞧了一下面前站着的个头挺拔的男孩,男孩一脸戾气,真跟传言一样,跟从阎罗殿里出来的似的。
听说这小子成绩很牛,背景更牛,脾气却很差,差到毫无人性。谁惹到他,他就往死里揍,出手特狠,就跟有仇似的。估计打死了谁,他家都能摆平,所以格外嚣张。谁都不清楚这么个人怎么会来他们这种普高。
他们当然不会蠢到质问骆炀,“你要干嘛!”
因为得到的答案肯定跟他们一样,就是“我打你,我乐意,没理由!”
一般,这种剧情的走向是,这帮男孩要拍拍衣服上的土,说一句,“小子,你等着,”之类的话,再捧着已经碎裂的面子逃命。
结果事实是,这几个男孩爬起来,连句狠话都没敢摞下,直接就跑了。
此时的骆炀站在林森身前,林森瞧不见他的样子,但是,眼前这男孩却是他不堪的少年生活中,第一次出现的救世主。
他不知道谁是骆炀,他的世界曾如此单调匮乏。
他只见这个高高的男孩一言不发地重新走回一棵大树后,靠着树躺了下来,地上铺着校服上衣,而男孩已经闭上了眼睛。
像是要午休。
这男孩。难道刚才一直在那?
林森自己爬了起来,半撑着身体,坐在那,他的校服外套被扔在不远处,身上的白衣衬衣满是污泥,狼狈不堪,还被扯破了领子。
他浑身都在痛,但他的“救命恩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帮助他的意思,这完全有悖于一般的剧情走向。
如果完全不关心他,那为什么要救他?
骆炀的没有任何反应,让被救的林森有点尴尬。他没有离开,只是局促地站着,望着那男孩的后背,望着那男孩后背靠着的那棵树,手不安地拽着衣角,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嗯,嗯,谢谢你,救……”
“滚!”
那男孩不耐烦地喝了一声,眼皮都没睁开。
林森佝偻着腰,咬了咬唇。
一片大朵的云彩飘来,遮住了太阳,遮住了整片小树林。树冠下的剪影瞬即暗淡了几分,两人间的气氛也凉阴下来几分。微风吹过,林森觉得有点冷。可这位救了他的同学,却赤着胳膊在那睡觉,这样,会着凉吧?
他就是很自然地,想提醒他一下,毕竟,他救了他,他们的关系,似乎一下子比其他人亲近了似的。
“那个,……”
“滚!”
这就是那次事件的结束。
后来林森才明白,骆炀那次并不是为了救他,只是他们打扰了他睡觉。如果换别的地方,就算他被打死了,骆炀可能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即便这样,骆炀也依然是在林森漫长学校岁月里唯一一个向他伸出过援手的人,林森内心依然对他充满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