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竟然会爱他》芦浅

2、第2章

　　车子最终驶进了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林森一身落汤鸡的样子跟着骆炀走进了大堂。
　　“骆先生，您订的位子在这边。”
　　骆炀，是来见朋友的么？已经订过了位子？
　　林森边揣测着，边伸手赶紧拨拉拨拉头发和衣服——已经不是那么水淋淋的了。可是这个样子，林森还是怕给骆炀丢脸。虽然他一直觉得他站在骆炀身边，本身就是一件令骆炀丢脸的事情。
　　果然，一路走来，时不时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林森显得更局促起来，不知道那只橘黄色的保温桶要塞在哪里更合适，走着走着手脚也不听使唤了，顺拐起来，样子更加滑稽。可是骆炀在前面却似乎完全对周遭没有感知一样，照样的信步闲庭一般。
　　落座之后，随着缤纷的菜色摆上了桌子，林森赶紧把自己的保温桶往桌子底下塞了塞。
　　“骆炀，你不是约了朋友么？我在这合适么？”林森小心翼翼地问。
　　“觉得不合适，你可以现在走。”骆炀回答。
　　林森一下子被说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又坐立难安了起来。他想离开，不想让骆炀的那些很有身份的朋友们见到骆炀还认识他这样的人，可又不能走，因为用来讨好骆炀的汤还没送出去，求他的事情还没说出口。
　　骆炀提起筷子夹了点菜，吃了几口又皱了下眉。林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骆炀日常生活的需求变得格外敏感，大概他觉得自己在骆炀的生活中也就能派上这点用处了。
　　“怎么了？骆炀？”
　　“这菜，太咸了，”骆炀一撂筷子，“今天居然忘记点汤了。”
　　林森听到骆炀这样说，居然一下子激动地不得了，“骆，骆炀，我带了汤。”
　　“嗯？”
　　“我这里有带汤，”林森激动地补充道，“我自己熬的，你以前没喝过的，你，你要不要尝尝？”
　　骆炀一付不经心的样子向自己手边空着的汤碗瞄了一眼，林森赶紧把那碗拿过来，又把自己那老旧的保温桶从桌子下面提了上来，一勺勺，小心地将骆炀的碗盛满，双手又端回到骆炀面前。
　　骆炀尝了一匙。
　　要说林森这个人一无是处也是不对的，至少在做饭上，还算得上是一把好手。
　　“这是什么汤啊？”第二匙即将放进嘴里时，骆炀问。
　　林森几乎用一种渴切的眼神盯着骆炀的嘴，希望从骆炀那里得到哪怕一点点满意的回应。
　　“当归牛鞭汤。”
　　骆炀的汤匙就这么僵在了唇边。
　　“你……再说一边。”骆炀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反应在林森眼中开来，有点危险。
　　“当，当归牛，”林森狠狠咽了下唾沫，“鞭汤。”
　　“咣”地一声，骆炀将手里的汤匙狠狠丢在桌子上。
　　“林森，你脑袋是不是不正常啊！”有人他妈的送别人汤喝是送牛鞭汤的么！这他妈的到底是暗指啥意思？！
　　“那啥，我就是今天看见市场上卖的挺大挺新鲜的。”
　　大？新鲜？
　　骆炀一想到大清早的，林森在菜市场盯着一只挺“大”挺“新鲜”的牛鞭的样子……
　　骆炀突然笑了一下，有点咬牙切齿道，“林森，你是跟我试过还是怎么着？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需要补肾壮阳了！？”
　　林森一时哑口无言，过了半会儿才嗫嚅道，“可是今天的真的挺大的，还不贵。”
　　骆炀听到那个挺“大”的，跟吃了苍蝇似的，又摆出一付揣摩的样子道，“林森，你今天这是暗示什么啊？准备把你自己送来当礼物？”
　　“啊？礼物？”林森这一下子算是听懂了，“骆炀，不要开这么变态的玩笑！”
　　林森刚说完，骆炀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说我变态！？”
　　“不，不，不是！”林森赶紧摆手辩解。
　　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骆炀随手就将那碗只动了一口的汤泼在了林森的身上。
　　“滚！”骆炀骂道，“自个儿回家壮去！”
　　骆炀订的位置在一个幽暗角落的隔间。随着骆炀骂声而落，他们隔间的灯光突然又暗了几分，林森连带着一起吓了一跳。
　　紧接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侍应推着蛋糕车走了进来。
　　“Happy birthday, Luo.”
　　之后，她就看到了一脸怒容的骆炀，再次成为落汤鸡的林森，以及桌上翻倒的汤碗。那场面，弄得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女侍应瞧了瞧骆炀，骆炀有点烦躁地说了声谢谢，又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抽了一张大钞当作小费递给了她。她连连道谢退了下去。
　　“骆炀，今天，是你的生日？”林森惊讶道，仔细想一下，今天真的是。
　　去年的今天，也是在这个饭店，也是在这个位置，他和骆炀一起过的生日。那天，骆炀约好的朋友似乎也没来。
　　骆炀看着林森的反应，脸色更加难看，也更加不耐烦起来，“叫你滚，没听见啊！”
　　林森的表情尴尬起来，无论怎样，他觉得骆炀的生日被他搞砸了。
　　“对不起，我……”林森这几天让父亲的事搞的焦头烂额，完全忽略了骆炀的生日。
　　“你怎么还不滚！”骆炀道，“哦，对了，林森，你是有什么话没说完还走不了吧？”
　　“说吧，你这个月总打电话叫我出来要干嘛！就是为了给我喝这么个大补的汤！”
　　林森为难了起来，这个时候说要借钱，似乎不太好，可是，爸爸的事又不能放着不管。
　　“不说是吧？要是没事就快滚！”
　　“不是，”林森道。
　　“又要借钱？”
　　林森点点头，可是头却直不起来了。
　　“要多少？”
　　“就，”林森小声道，“十万块。”
　　“就这么多？”
　　林森的声音更小了，“零五百。”
　　“操，”骆炀指着林森半天没说出话。
　　“没钱！”
　　“你真当我是提款机，哈？”
　　林森听了一下子就急了，“骆炀，我以后一定慢慢还你，可是这次一定要再救救我爸！”
　　“林森，以前你从我这借走的五十几万都还没还上呢！”骆炀一脸嘲讽道，“你爸上次不是要死要活的要剁手指，发毒誓以后再赌断子绝孙么！”
　　“不是的！我爸这次是做生意出了点问题，他借了高利贷，他真……”
　　“滚，没钱！”骆炀怒道，“上次跟你说，以后别再拿你家的这些破事烦我，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再说一遍，以后别他妈来烦我，这次听懂了么！听懂了就给我滚！”
　　“骆炀，后天中午12点以前，要是不把钱还上，他们真的会弄死我爸的！”
　　“那种爸，早死了你就解脱了！”
　　听了这样的话，林森直接愣在了那里。过了半晌，他才道，“就算我爸是那个样子的人，可毕竟还是我爸，何况，他这次真的……”
　　话没说完，林森的眼泪差点流了出来。他看着骆炀一脸嫌恶的表情，心里十分难受，嘴嗫嚅了几下，最终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盯着林森缓缓离开的背影，和一路滴下的汤汁，骆炀恨道，
　　“白痴！”
　　也就你信你爸说的那些个鬼话！
　　林森那个爹。
　　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棍！
　　这一次，他发誓，绝对不会再帮林森处理他家那些破事了。
　　不管那帮家伙扬言要剁掉他爸几根手指！

　　走出饭店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大都市污浊的空气焕然一新。可处处滴答的水滴却让人有种悲伤的情绪。
　　林森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望着低沉的夜色下逐渐染起的霓虹纷纷掠过，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想，是不是骆炀帮他，也就到此为止了呢。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像其他的亲戚一样，厌烦了帮他这个麻烦不断的家，与他划清界限，避之唯恐不及。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就算有血缘的亲戚也不过如此，何况，骆炀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高中同校过一年，甚至都不同班的“同学”，又凭什么让他三番五次地拖累呢？
　　他早就该断了自己对骆炀的那种过分的奢望。
　　一直就是自己太贪心了。
　　他抹了一把涕泪。
　　可是，不依靠骆炀，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业这些年，都三十的人了，却一事无成：住在出租的地下室里，每个月的工资除去各种必要支出后也剩不下几个钱，银行积蓄根本经不起生活中有任何波折，何况自己还有一个年老多病的奶奶和一个经常出状况的老爸。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也曾咬起牙跟命运抗争过，可是，他总共就这么大点能耐，他真的是没办法啊。
　　想到自己失败的人生和后天交钱的压力，林森在公交车的角落里哭的更厉害了，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真的太没出息了。
　　每到这个时候，生活就让他感到如此绝望。
　　其实，林森从来不敢想会和骆炀这样闪耀的人维持着联系。
　　在林森眼里，骆炀有着良好的家世、明星般的外表，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有名的优等生，现在事业也有声有色，林森对于骆炀肯“屈尊降贵”地与他保持联系这件事，一直以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态度维护着——就像是手里捧着一只水晶杯，总想要竭尽全力地呵护，害怕哪一天不小心会破碎。
　　可是，事与愿违。
　　林森那“多事的人生”就像一把大锤子，总是时不时地向水晶杯挥去——他一而再，再而三无可奈何地去麻烦骆炀，林森似乎看到了那只水晶杯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道裂纹，在上一道还没有修复好时，就已经填了新的一道。
　　在他每次麻烦过骆炀之后，他都会忧心忡忡。他总是不可遏制地想，骆炀，该不会就要和自己绝交了吧？
　　一旦骆炀又理睬了他，他又会大舒一口气，逃过一难，侥幸不死，生成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
　　可是，可是想到真有绝交的这么一天，他心里还是难受得要命。
　　毕竟，除了奶奶，骆炀是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了。
　　无论骆炀的脾气怎样，对他说怎样过分的话，都是一个对他好的人。骆炀是那个无论怎样恶狠狠地让他滚，最后却还是会救他的人。
　　林森拿袖子抹了把眼泪，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到最后又重新想到了骆炀的好，又重新进行了自我检讨——是他想要麻烦骆炀的不是吗？是他忘记了今天是骆炀的生日不是吗？是他先让骆炀不开心的不是吗？肯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骆炀才会发火的啊。像骆炀这样优秀的人，只是肯和他做朋友这一项，就足以让他欣慰了，不是么？
　　他这时想给骆炀发条短信，说声生日快乐，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已经报废在骆炀的车轮下。
　　车到站的时候，林森找了家报刊亭打了个电话，却发现骆炀的手机已经关机了，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
　　“嘀”的一声后，林森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骆炀，生日快乐。”
　　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补充了一句，
　　“骆炀，要不，明天早上我去帮你做一碗长寿面吧？”他这时终于想起了一件在他看来微不足道，他想，在骆炀眼中更加不值一提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答应过你的。”
　　即便，或许骆炀已经忘记了一年前随口一提的要求，可是他还是会说到做到的。
　　他为自己能想到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好理由感到开心。每次骆炀发脾气，他总是惴惴不安地直到骆炀又理睬他，才可以心安。他好想马上再见骆炀一面啊，让骆炀不要生他的气，他不想丢失掉这个朋友。
　　于是，他在心中下了个决定，赶紧又加了一句，“我绝对不提借钱的事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真的。”
　　又想了一会儿，一向木讷的林森也实在憋不出其他什么可以求得原谅的好理由了，才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