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锁伊甸》晴风

42、玻璃屋 3

　　我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去，觉得世界开始失去原本的色彩，今后，我们还有今后吗？
　　但很快我就不需要答案了，因为远远地，空气里就漂流着方才那股浓郁的，铁锈般的甜腥，令人疯狂的甜腥。

　　我拔腿狂奔，心中的不安随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血腥狂涌泛滥着。求求你，神啊，如果这是唯一一次，请你听我的祈祷好吗？
　　可我忘了，我从来就不懂得如何祈祷，我要如何向一个我不相信存在的神祈祷呢？

　　曾经一尘不染的玻璃溢满了鲜艳绝尘的红色，肆意泛滥着我的所有的视线和心境，伊翠丝就湮没在这方妖诡绝丽的嫣红里。她依旧美丽，陶瓷般的的俏脸还留着淡淡的笑容，像白日最后残留的一丝阳光，温暖而不灸人。她宛如沉睡的脸，完好无缺地呈在血泊中。
　　但为什么她的眼睛没有张开望向我？为什么我只看见她的笑脸，她的身体呢？周围飘落的，黑色的染血的羽毛又是什么？那两个手里持剑，惊恐万份的看守又做了什么？

　　“不，我们不是故意的。”其中一个看守瞧见我，猛地握紧手中滴血的长剑。“她已经染病了，还想攻击我们，她已经不是天使了！你不要这样盯着我们，我们只是自卫……”
　　“是啊，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也许她马上就要传染给我们了！她已经不是天使了！上边已经下达了命令，要彻底清楚天界的病源，我们没有做错！杀了她是应该的！所以，你不要，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另一个看守大喊着，无意识地挥着剑，像在斩杀什么看不见敌人。
　　而我，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句绝望的话语不停在脑里盘旋：她死了，伊翠丝死了！像她母亲一样死了。身首异处，和那些被丢在后院里的破败尸体，被黑鹫啃噬的碎裂肢块一样，完整地被切裂成碎片，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啊啊啊啊―――！！”我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是的，拼不回来了！她是活生生的生命体，又不是人偶，怎么可能拼凑的回来！霎时，我觉得五脏六腑全被挤压在一起，有什么在我体内挣扎着，嘶喊着要求释放，要把我整个吞噬掉。是灵力！我一直渴望的灵力在瞬间爆发了。

　　“别，你别过来呀！你想做什么？！啊啊！”
　　我似乎听见了什么凄厉的呼声，可我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动作，只有伊翠丝失去血色的笑容在脸前不断地放大，她曾经的笑声不停地回响。玻璃墙的血色又变浓了，掩盖了泄入的阳光，我不在乎，我最美的阳光已经死了，她残留的血液依然使我温暖。我不相信，伊翠丝已经离开了。

　　“伊翠丝，你看，很漂亮吧？这是我为你做的，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哦。你一定会喜欢的。”我抱起怀里的人偶，轻轻诉说着。
　　“你看，我已经拥有灵力了，我可以救你的。你的身体只是坏了，我可以帮你做一个新的，所以你不用再害怕，我们不会分开的。”
　　可以的，我在书上读过，转移灵魂的法术能让刚刚死亡的生命体的灵魂暂时依附在另一个物体上。这么做当然是违被天界准则的，但谁在乎呢？就连天使，都在斩杀彼此了。

　　但法术没有成功。“为什么呢？啊，对了，你已经不算是天使了呢，伊翠丝。我必须使用和你相同属性的魔法才行。”
　　可我不会，但我知道有更直接的方法，就是变得和她一样，我也必须染病。

　　很简单的，只要像那只黑鹫就行了。我毫不迟疑的吞下眼前的血肉，前一刻它还是那两个看守完整的一部分，现在他们也和伊翠丝一样，碎成一片片的，再也不会吵了。我对此非常满意。
　　随着它冰凉地滑下我的喉管，那股长久以来不知餍足地啃噬我的饥渴奇异地消弥了。好像潜伏以久的野兽终于得到它想要的猎物，于是停止了它的咆哮。我不像那只黑鹫或伊翠丝，不能张开翅膀的我无法检验自己的属性是否已改变了。但我肯定，同性相噬，绝对是足以令任何天使堕落的最严重罪孽。我不在意，如果弄脏自己就能换回伊翠丝，要我把羽毛染成什么颜色我都愿意。

　　玻璃屋外突然传来一股骚动，有天使在惊叫着，拼命地拍着门。
　　“天啊！他杀了那些天使！他杀了自己的同类！他在做什么？”
　　“唔－啊啊啊啊！他在吃，吃死去的……　他已经完全被黑暗俘虏了！他也变成病源了。除掉他！病源要被彻底清除，才能被拯救天界！”

　　吵死人了，我不耐烦地想。为什么？为什么法术还是不行呢？我的力量不够吗？伊翠丝，求求你，回应我的召唤啊，你只是睡着了，醒过来啊。

　　“放下你手里的尸体，不要乱动，给我站起来！”
　　什么声音在背后叫着，好吵，给我安静一点。你们会吓坏伊翠丝的。

　　“放下，现在就站起来！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伊翠丝，求求你回来吧！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身后袭来几声枪响，却没有打在我身上。一个身躯奋不顾身地拥紧了我。

　　“诺夫长老！”一名天使震惊地喊道。
　　“毕儿……”　诺夫长老艰难地提手抚摸着我的脸，他额上纵横的皱纹从未显得如此包容。可惜我脸上湿湿的血和泪混在一起，连他手心最后的温度都感觉不到。
　　“住手吧，孩子，逝去的生命不该强行被留下，让她安息吧。我原希望你一直在这个玻璃屋里，不必长大，不必面对……可怜的孩子，还有谁能听见你的呼喊，谁……能拯救你呢？”

　　这是我记忆中他最后的话。很久很久以后，我相信，诺夫长老是爱我的，并且用他的方式，坚定的保护着我。只是，那并非我希望的方式。

　　加百列你错了，我的玻璃屋并不干净，现在我又被关了起来，这次是最高法庭的地下牢房。我静静地，一言不发的等待着审判的到来，整颗心被掏控后一切都不重要了。执法天使们好几次都想把我怀里那个染血的人偶拿走，但没有天使敢真的靠近我。也许我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怖，出生起就没有任何天使特征的生物，啃噬同类的异端，这些可怕的信息又不停在他们脑海里播放着。他们必须把我排挤出他们所认定的范畴，他们必须否认我是天使，否则就是承认自己是这种怪物的同类。

　　同类？什么才是同类？我不恨他们，他们只是可笑而已。我现在可以很清晰的听见他们心底的话语，他们恐惧是那么鲜明，以致遮蔽了他们的思想，我是这些审判者心中的一根刺，不除掉我他们坐立不安。已经有三个重天陷入暴乱的无组织状态，发病的天使成倍增长，并开始出现暴行，没有染病的自发地开始了肃清行动，曾经是同类的彼此如今在互相攻击残杀，秩序，法则都在崩坏中。

　　“神啊，到最后你的作品也只有这种程度罢了。而且还创造了像我这样的失败品。”
　　可我还是应该感谢你让我出生的，因为我遇见了我的女神和阳光。所以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加百列，你在哪里？

　　判决下达了，毫无意外的是公开处以斩翅之刑，可问题又来了，我根本无法张开翅膀，他们对我又是念咒又是施法，却连一根羽毛都没出现。我实在不明白他们的想法，没有翅膀不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吗？足以证明我不是这个虚伪国度的产物。最后无计可施下的结果，居然是最原始的办法－火刑。用天界的圣火，来燃烧我污秽的身躯。我知道我又破了一项先例，天界没有死刑的先例，尽管他们从不认为我是天界的生物。

　　非常辽阔的刑场，众多的天使在呈圆形环绕的座位上无声地瞪着我，他们心底各种负面的情绪不断地夹击过来。吵死人了，我抱紧怀里的人偶，安静的坐在木桩搭成的笼子里，笼子形状还真像一个鸟笼呢。不要紧的，已经不要紧了，再等一下，等这个鸟笼连同我都被烧的干干净净了，伊翠丝就会来接我，这一次我一定能和她一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