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锁伊甸》晴风

41、玻璃屋 ２ 我一直以为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到永远，但世上的永远，唯有死亡。

　　那天，伊翠丝告诉我，她要离开一阵子到加百列那里。她的眼睛红红的，我赶忙安慰她，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她笑着哭了，紧紧抱着我，说能遇见我是她最高兴的事。我不知所措，很想说遇见你我真的很幸福，但话在嘴里兜了几圈，就是吐不出来。
　　于是，我决定要送她一份礼物。踌躇了好一会儿，我拿起了木枝，开始扎成人形，我要再做一个天使人偶，最后一个，因为伊翠丝是特别的，她一定不会介意。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我倾尽全力的赶工。我特意使头部保持了和她相似的大小，一样的褐红色卷发，陶瓷般的肌肤，笑起来微带酒窝的脸颊，每个粉雕玉琢的部位都是我心血凝聚的结果。我确信这一定会是我最出色的作品。

　　人偶完成当天的夜晚她悄悄回来了。半夜时屋里熄了灯，睡得浑浑噩噩的我觉得身旁有人，突然醒了过来。
　　“是谁？伊翠丝吗？”

　　回应我的却是断断续续的哭声，我完全吓醒了，“伊翠丝，你怎么了？”
　　我跑到屋子的一角，她在那里把自己用被子衣服团团裹着，抽噎着簌簌发抖。
　　我猛地拉开被子，“伊翠丝，你……！”

　　没有月光，但即使靠着微弱的星光，她背上那对黝黑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羽翼也清楚得震慑人心。
　　“这是怎么回事？你出去时还好好的啊！”我呼吸急促，不敢想像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伊翠丝蜷缩在我怀里，眼泪流个不停。“这是报应，是神对我的谴责，我知道我躲不过的。”

　　报应，谴责？那是什么东西？从未伤害过任何生命的伊翠丝究竟做错了什么？那我呢？我这个一无是处，连天使都称不上的生物，为什么就没有什么天谴？

　　“别胡说了，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我激动的大吼大叫。
　　伊翠丝抬脸看着我，她可爱的脸庞头次流露让我心碎的神伤。“我今天，去了最高法庭，那里举行了一场审判。”
　　最高法庭，天界最高的法权机构，所有天使心中代表神之威严的地方。

　　她的眼瞳变得涣散，空洞洞的像被掏控了。“他们今天通过了一项新的法律，一群染病的天使被强制处以『斩翅』之刑。”
　　“怎么会？没有神的旨意法律不可能通过的。”

　　“你还不明白吗？！”伊翠丝突然变得歇斯底里。猛地掐紧我的手臂，好痛，我却不敢放开她。“这是没有被神准许的法律，今天御前天使都去晋见神了，代理审判长和陪审团都说病变的天使是天界的病源，他们是咎由自取，还说因为他们的堕落神就要舍弃我们了！为什么？为什么其他天使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加百列大人明明说大家还有救的！他们砍掉的，是天使的翅膀啊，代表神的子民，代表光辉的翅膀啊！”

　　她放声大哭，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她把头埋在我怀里，忽然发颤着，幽幽地说道：“我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我大脑“嗡”的一下子瘫痪了。
　　“吓着你了？”伊翠丝擦掉泪水，努力地对我微笑。“你总以为自己是个异类，其实我才是。我母亲曾经是加百列大人最亲信的秘书官，有一次她去物质界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多了我。对方好像是个精灵吧，所以我是个禁忌的产物。

　　她笑着笑着，又突然哭了起来。我很害怕，这样的她使我无所适从。
　　“母亲躲在加百列大人的行宫里，直到生下我。那是已经有谣传讲她怀孕了。她把我留给加百列大人，就向法庭坦白了自己的私情，只是说胎儿已经死了，然后她就被关了起来。你知道，天界对像她和我这样不洁的天使，都是想尽办法遮掩的。加百列大人为了掩饰来历不明的我，用法术令我的身体快速成长，再给我一个贴身侍女的职位。”
　　我握紧她的手，我理解她的痛苦，因为我也是个被百般掩盖的产物。

　　“今天，她，妈妈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因为在里边她的阶级最高，也是最先染病的。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我以为自己应该对她没有感情的。可是，可是当她被押到刑台上时，我突然觉得……好恨！”

　　“他们凭什么决定她必须受罚，他们凭什么代言神的权利？错的是她吗？仁慈的父神，怎么可能容许这种悲剧的发生？我好痛恨！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觉得快要发疯了！我甚至希望，当时在场的全部天使，那些指责妈妈的天使全部死掉！”
　　她全身发着抖，我抱紧她，我没有母亲，所以无法想像，她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她唯一的亲人，自己的母亲的翅膀被活生生地砍下来？但如果被判刑的是加百列……我猛地一哆嗦，我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好多好多血，我哭着跑出法院，脑子不停闪过可怕的念头。我想报复那些伤害她的天使，那些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还有那个引诱她的精灵。我甚至开始厌恶神，因为他允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我一直不停地跑，等我停下来时，我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好像起了变化。然后就发现……我的翅膀已经是黑色的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羽翼，“我觉得，黑色也没什么不好啊，也很漂亮，真的，我喜欢黑色。”我说的是真话，白色太高贵，只会令我自惭形秽。

　　伊翠丝揉着我的脸，“毕儿，我现在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病毒，只是天使的本质起了变化。我已经不配做天使了，虽然我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天使。
　　“不会的，不会的！明天我们就去找加百列，她会帮你的。我们说过，会一直在一起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不想，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哭着说出最后一句话。一旦拥有，我们总害怕失去。

　　我们相拥着一直到天明，度过了我毕生最难熬的一个夜晚。黎明，我解下伊翠丝腰际的钥匙，战栗地打开了玻璃屋的大门，现在还很早，看守还没有值班。我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我清楚自己梦想已久的这一刻不会带我奔向自由，也许被抓住后我会被关在连阳光都没有的地方。但我不在乎，我脑里只剩下伊翠丝的泪痕，还有加百列的忧伤。

　　完全没有方向感的我，在偌大的宫殿里盲目地冲撞着，最后来到了一个类似后院的地方。这里仿佛有什么在不可抗拒地吸引着我，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撩人的甜腥，像生了锈的糖果。我又感受到了那股莫明的饥渴，如爬行动物在我体内冰凉地滑行。紧接着，翅膀振动的声响鼓动着我的耳膜，抬眼望去，竟是那只黑鸟！

　　更确切的说，它是只鹫，我还特地去查了图鉴。它立于断裂的石碑上，用无比高傲的神情审视着我，四周盘旋着几只同样凶狠的黑羽猛禽，而下方，下方……
　　一片悚目惊心的嫣红。

　　碎裂的肢块浸泡在鲜艳的液体里，染血的羽毛飞散四周，黑禽俯冲而下，猛烈地撕扯下一块血肉大嚼起来，是天使的尸体！我缓缓地靠近，这就是鲜血吗？我体内是否也流着相同的液体？我着迷地盯着艳丽的红色从黑鹫刚韧的爪缘滴下，恍惚间被这种诡异的美感掳获着，指尖接下一抹血红，心头一颤。
　　好温暖，比阳光更温暖。

　　腹间浮起一种迫切的饥渴，我莫明地想把那湿热的物体吞入口中，因为它很温暖，也许它能填满我一直以来的空虚。
　　突如其来的，我的手被拍开，一声娇叱道：“毕儿，你做什么？快清醒过来！”
　　我立即回神，随之一阵激动，“加百列，你回来了！”
　　周围的猛禽呼啸而起，啪啦啪啦大量的黑羽如落花而下，背光的加百列在黑雨中是那么突兀的圣洁，但她阴郁的表情竟令我不敢直视。

　　“加百列，我不是故意逃跑的，因为伊翠丝，她，她……”我忽然说不下去了，我意识到加百列头次没有对我微笑。
　　她直视着我，眼瞳里却丝毫没有映入我的身影，只有不断涌出的，一股深切至及的悲凉！
　　我胆怯地往后退，她却突然跪下抱紧我。我一时悸动的不知所以，我的女神正抱着我！她身上充满了阳光的气息。

　　“为什么会这样？”
　　“加百列？”她声音好压抑。
　　“为什么会这样？伊凡翠丝，我如此热爱她，我如此用心地维护她，最终却是枉然，她还是选择了死亡。我曾经最信任的天使，却毫不迟疑地以死亡背弃了我。为什么？伊凡翠丝……”
　　“加百列……”她的手臂好紧，我呜咽着，我突然明白了，伊凡翠丝是谁。
　　“为什么，就连他也是如此？”加百列哆嗦着唇，每一想到刚才的对话，她就心如刀割。

　　加百列，你能帮我吗？
　　她能说什么？能说不吗？她只能永远微笑着应对他，答应他一切的请求。因为她是水天使长加百列，他心目中永远仁爱，没有任何怨言地关怀所有的加百列。

　　加百列，我很担忧啊。身为双生天使，我们分享着另一半的生命，我感应到他的身体已经起了我无法理解的变化。我不知该不该亲口问他，但请你救治他好吗？
　　她只能微笑着点头，尽管前一刻她才刚刚知道，她最重要的朋友被斩翅，自杀而亡。

　　可以吗？谢谢你！连拉斐尔的治愈术都对病变无效，请求你，用生命之泉净化他吧。
　　是的，她微笑着答应，只要是他的请求，她都会答应的，就算使用生命之泉会耗费她大量的灵力和精力，她依旧会做。

　　“为什么我要如此不自量力呢？我很清楚自己永远比不上双生天使之间的羁绊。我只能一直远远地看着他，就像他一直远远地注视着他哥哥的背影。呵呵，我们，还真是可笑啊。”

　　“加百列，你在哭吗？”我好害怕，我感到维持整个天界的天枰就要倾斜翻转了，一切都要失控！
　　“加百列，伊翠丝的羽翼被染黑了！求求你，快点救救她吧！”眼看她要离开，我急忙喊道。

　　“呵呵，连你也要求我吗？我救不了她的，把她好好藏在你那里吧，不要被别的天使发现。”她仿佛失去了重心蹒跚着走远。
　　她不肯救伊翠丝！我慌了，“加百列，求求你！她是伊凡翠丝的女儿啊！”

　　加百列的脚步一抖，回头望向我，“毕儿，我无能为力，真的。”她眼中噙着泪花，“我之前就尝试过，即使是生命之泉也不能净化改变属性的天使。”
　　最可笑的是，她连这点，都不忍心告诉米迦勒。

　　“回去吧，毕儿。其实，你的玻璃屋才是全天界最干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