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血之契约 6.2 ...
-
～回忆下～
路西华忽然靠近她仰卧的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一如水晶碰撞时的冰凉，“即便如此，你父亲生性多疑，他不仅与日俱增地害怕你在军队的影响力，更不想再要一颗不能控制的棋子。所以那年冬天，你在战争结束后失踪，他拖了三天才下令派人找你。其实你离军营不远，要是一开始就派人搜索你马上就能获救。”
玛莎没有避开他的审视，她的笑容甚至没有淡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冷血无情的他说这许多话，她未曾预料他会回应，而她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也许人之将死，也会变得健谈吧，她自嘲地想。这次是他出手救了她，可再发作一次，她是必死无疑的。她已经不在乎下一刻他会对她做什么，现在她只想说话，把她一辈子没有说出来的话，全部一吐而快。
路西华却相信此时他才头次看见玛莎真正的表情，那是种沉淀以久的，不停被绝望和希望轮流洗刷的哀伤，在追求无法实现的价值时被反复伤得体无完肤的心灵，正赤裸裸的袒露在他面前。可她的眼瞳依旧是一汪平静无痕的潭水，倒映着他的身影，又像在穿透他望向更广阔的地方。不可否认，他受到这份宁静奇异的吸引。这个女孩活过的岁月和他无尽的生命比起来可说微不足道，但那双眼瞳，仿佛深邃的能包容恒古以来的所有。
她的语调轻得不着痕迹，“你的情报搜集的真详细啊。你知道吗？雪地里很冷的，比望忧河岸还冷哦。没有东西取暖，我根本活不过三天。最后，还是那些尸体救了我。”
玛莎记得，燃烧的尸体发出的火光和热度是多么美丽，脂肪烧得滋滋发响，人体烧焦的臭味却让她几乎感动地想拥抱它们，她实在太冷了。尽管过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闻到类似的味道时都会忍不住呕吐，可她仍是活了下来。然后她醒悟了，就算她不能战胜那个诅咒，她也绝不要死在别人手里，她不要等着被杀！
“我回道皇宫时，父王的表情实在是太精彩了。我居然想要赢得这样一个人的认同，实在是太可笑了。”
她不需要一切的道德常规的束缚，她只要为自己重视的一切而活。她会保护圣菲罗，会保护伽玛。
玛莎缓缓举起自己的手，上边未干涸的血迹已经变凉，连带她的眼底也渐渐被冰凉取代。
“我杀过很多人，一开始是因为战争，那可说是为了生存。后来我成立了『夜影』，却是为了宫廷的权利斗争而暗杀。”一旦赢得了军队的控制，想将她除之后快的人就更多了，宫廷里多的是无形的刀光剑影，她的手渐渐染上看不见的血腥，有该死的人，也有不该死的受害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还是为了生存
玛莎感叹，如果一开始自己是无辜的，那到了背负许多鲜血的今天，即使死于诅咒，也是应得的罢。
他定定地注视着他，想逼视出一丝的动摇，但没有，她的眼神一如初遇时般透彻，她从不曾疑虑，由始至终都在贯彻她认为正确的一生。
他一笑，笑容里有着她摸不透的戏谑。
“你不是为了圣菲罗才和贝利尔签约的。”
这不是问句，而是绝对的陈述。
“甚至不是为了你宝贝的妹妹，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从一开始你作的就是自私的选择。”
玛莎轻不可闻的颤动了一下，脸上缥缈的笑容褪去。
“我没说错吧？” 他像抚拭一件易碎的珍宝般轻柔，手指托起她光滑的下巴，嘴边却吐露出残酷的话语，“其实你并不在乎圣菲罗被攻打，就算她明天就变成一堆废墟，你再伤感也不会为此而皱一下眉头。但为了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你要不停地说服自己，其他人和你的国家需要你扮演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你妹妹需要你的保护，而为了她身为王室继承人的未来，圣菲罗这个国家必须继续存在。”
他离得极近，吐出的气息暧昧地吹拂在她脸颊。玛莎抓紧了自己的衣摆，她想狠狠地捂住双耳，手却动弹不得。她不想听下去，但偏偏她的听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敏，那些话语阻挡不了地直往她心底串去。
“可凭你的才智，又怎会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又怎么会劳烦到全国最有权势的公主去亲自签一个恶魔的契约？” 他笑得十分魅惑，那锐利的眼神能穿透一切迷障。
“玛莎，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死在一个诅咒上，不甘心连咒杀者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离开这个世界。你不在意自己或他人的性命，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实现目的。你只是很想证实，这个诅咒是否真的无法可解，无人能敌。你只是很想证明――神到底在不在！你想知道，若神真的无所不在，若神在看着你，又怎会容忍你犯下这些杀戮？又怎会让你这么多年来活过一次又一次的诅咒发作去背负更多的血腥？又怎会让你堂而皇之地签下地狱的契约？！”
不！不要再说了！玛莎的脸上血色尽褪，十指深深陷入手心。不要连她最后的一点信仰都剥夺掉！她还不想……完全放弃这个世界。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勒紧她的咽喉，一字一句如刀刻般尖锐。“你甚至潜意识地想死在我手上，因为若我杀了你，你就不会死于一个看不见的诅咒。同样是死，却等于改变预言里的命运，我说的对吗？”
勒紧的咽喉渐渐失去了空气的滋润，玛莎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痛苦地蹙着眉，但更大的震撼从心底一波波地荡漾开来。他的话毫不留情的贯穿了她的心中某道防线，连她自己，都没有如此清醒地认识过自己的内心。
“生存不能给予你的自由，你就要用死亡来实现，这就是你的愿望吗？玛莎……”
也许一直以来，她都想要一些实在的证明，证明神的存在，证明世上还有一些她热爱的人，证明一切不是既定的。这不算太多的要求，对吗？
她真的累了，她只想要自由，摆脱全部有形的，无形的枷锁。
玛莎的神色逐渐平静下来，这前一刻才救醒她的人，现在要杀她了，她却感到奇异的安心。也许是因为刚刚一瞬间，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与她相似的痛苦。
她犹地抚上他冷俊的侧脸，气若游丝地问道：“你去过真正的天国吧，那里，美丽吗？”
他一征，手指不禁松开。她喃喃道：“我到不了那里，但老师他……可以去到那里吧，他是那么善良……”
他无言，半晌，他松开了桎梏，深吸一口气后用换回平稳的语调说道：“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血之契约 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