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血之契约 6.1 回忆 上 ...
-
~回忆上~
“大陆上的习俗,满二十岁就是成年。从小时候起,每年的生日就不是我期待的日子,因为那晚就会发生像刚才的事情,一开始只是心脏绞痛,后来逐年递增,十五岁的生日起就开始吐血。”玛莎的音调渐渐缥缈,好像在诉说一个荒诞的梦境。“真奇怪,我当时以为已经到头了,因为真的很痛呢。可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是睁开了眼。”
醒后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睛干干的就是流不出什么液体,好一会儿她想也许不要再醒来会更好。
“谁做的?”平稳得令人战栗的嗓音,像俯视大海的人永不知道波澜不惊下暗藏了多少惊涛骇浪。
玛莎瞥向他,唇角的笑意像在讽刺他问了个多么多余的问题。诅咒不是法术,或许应该说,诅咒无需专业的魔法师,只要强烈的意念,任何人都有可能施展诅咒。虽然成功的例子很少,但若你真有毁天灭地,不惜一切同归于尽的恨意,你就能让恨之入骨的人生不如死!尽管诅咒强烈的反噬,也往往令你坠入相同的地狱。
而诅咒,尤其是强大的诅咒,恐怖之处就在于除了下咒者本身无法解除,任何法术和外力对意念都是无效的。它的力量,甚至会持续到下咒者死去后。既然不是法术,自然不能追踪出下咒者。若下咒者永不现身,被诅咒的人一辈子都会活在面对不知名的敌人的恐惧中。
对圣菲罗而言,诅咒从不陌生。或许对任何皇室而言都是如此,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总藏着不少肮脏污秽的旮旯。
“我父王也同样被诅咒。他年轻时与神殿内的女祭师坠入爱河,但后来迫于皇室的压力,他抛弃了那女人娶了我母亲。那算是父王的初恋吧,也许也是他唯一真正的爱情,纯粹的像无垢的水晶,所以一碰到现实就碎了。”
在王位和爱情面前,多少人的选择都是显而易见的。
“那女人受不了打击疯了,从她祷告的高塔往下跳,临死前对着天空哭喊,诅咒圣菲罗的血脉断于我父王,永远没有王室的继承人。”
玛莎一直在笑,她的眼睛很亮,因为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件无比好笑的事情。“呵,多少人想诅咒都失败了,一个疯女人的话却偏偏灵验了。父王他,无法生育男孩呢。即使他找再多的情妇,生出来的都是私生女。所以他开始害怕,在战争横行的时代,大陆上的传统是王子都要被送进军营,充当皇室统领军队的象征。没有可以带兵的王子,他的地位当然受到影响。
于是我出生后不久,父王秘密请来了大陆上声名远播的预言师苏菲妮娅,原本只要做个漂亮的仪式来安定他的心情,但是……”
“噢啊啊啊――!”枯瘦的手指一碰到那个包裹在丝绸里的女婴,年迈的苏菲妮娅就发出一声惨叫,双手一抖,婴孩就险险往地上掉去。
一旁的女侍吓得脸都绿了,连忙把小公主抱走。
“诅-咒!天啊,我仁慈的父神啊!这是怎么样的一个诅咒!怎会有人如此咒杀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哆嗦着嘴,她猛挥着手,狂乱的喊道:“噢,我可怜的孩子!我看不清她的未来!那一重浓郁的黑暗!那股力量太庞大了,我无法透视!噢――可怜的孩子!”
王座上的夫妇听见时脸色刷地白了,尤其是国王,毫无血色的脸上青筋毕露,张口就下令把这个疯婆子拖出去!还是皇后先冷静下来,叫苏菲妮娅把她预知到的都说一遍,尤其要问出诅咒者的名字。苏菲妮娅脸色发白,喃喃自语道:“不可知,不可知。怎么会有这样的未来?噢,暗夜要降临了!我的眼睛从此将不再见光明!”
皇室从此贴出公告,不再邀请预言师进入国境。据说,苏菲妮娅离开圣菲罗后就舍去了预言师的资格。
那天的事情自然严格保密了,连皇室近亲都不得而知,元老中知情的只有曼奇一人。
玛莎噙着笑,眼睛一如那沉寂千年的古潭,此刻才见哀伤一点一滴的渗透出来。
“知道自己要死的心情,实在是非常怪异的。无论再努力,再用心,人生都不会有另一个结果,一切都注定在某天尽数化为乌有。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一想到死亡在不断逼近,就会不停的怀疑,我做的事情真有意义吗?呵,不过,我说的这些对拥有永恒生命的你而言,应该是没有意思的罢。”
“七岁的时候,我生日那天告诉母后,我的心脏开始发疼。她突然一言不发地抱紧我,哭得声嘶力竭。然后我就知道,为什么即使我把咒文背得再熟练都不能施展半点魔法。为什么母后坚持要曼奇单独对我授课,为什么她很害怕别人接近我,为什么父王要用那种既害怕又嫌恶还要拼命掩饰的眼神看我。我的出生,印证了他的恐惧即将变成事实,我不是男孩,还是个被诅咒,不能继承王位,完全没有用处的人。”
命运给她开了个令人发指的玩笑。那天,幼小的玛莎站在神殿里,看着代表造物主的巨大十字架雕像,她只是不停地问着同样的问题:
“你不是全知全能的创造神么?你能改变我的命运,消除我的诅咒么?你能停止我母后的哭泣吗?你看得见全世界吗?你看得见我吗?你真的……在吗?”
没有回答,只有恒古的宁静。
神说:一切已是注定。那她宁愿挣脱这一切注定。
“曼奇说,但凡诅咒都有违自然规律,所以在我身上也产生了副作用。尽管它禁锢了我体内的魔力,我的□□却不再受任何属性的结界束缚,可以自由地穿行其中。”
玛莎眼底猛地掠过一线光辉,像一闪而过的流星,只有刹那的璀璨。“而我真的,不想认命。我希望父王会用别的眼神看我,即使只有一点点都好,我想要他赞许的目光。我想要不会再为我哭泣的母亲。我想要保护唯一的妹妹。我想要……活下去。”
“所以你不惜女扮男装,参加军队,还放出国王的私生子成了边境战士的传言,就为了得到你父王的认同。”路西华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玛莎点点头,“母后一过世,我就求祭伦教我剑术。既然没有魔法,我就需要一样武器,一项技能。”
“结果你发现,自己居然很擅长使剑,即使那是杀人的工具。”
他冰冷的声调令玛莎不自觉地一颤,苦笑着,她摇摇头。他看见了她斩杀那些天使吗?任何人看到那一幕都会明白,她擅长的不仅是使剑,而是杀人。祭伦说,这也是天赋。
“祭伦离开后不久,我第一次站在真正的战场上,还以为自己会下不了手,但是……”
但是没有,没错,她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别的士兵多少会为第一次杀生感到内疚,为第一次溅血感到不安,为第一次剥夺他人的生命感到痛苦。但她没有!
甚至当她砍下对方的头颅,或刺穿对方的心脏时,她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更快更好地挥出下一剑,一刀毙命。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茜维娅和其他人看见她满身血污地伫立在一堆残骸里,他们脸上瞬间出现的扭曲,一种不可名状的畏惧――那像在看一个怪物的眼神深深刺伤了她。
记忆中的老师叹气,说别怕,丫头,你只是比他人都更强烈的想要活下去,所以你的剑比别人都快,比别人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