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命千年》陈弈竹

3、三

　　霜羽所在的这处小战场位于西北通道的南边，背靠一座山丘，站在山丘顶上隐隐约约可以望见通道附近的情形。在战友们看来，这位鹤族少族长在战场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她主导的各种净化阵术效果惊人，这一年来他们这处战场基本没再出现过人员折损的情况。不需要时时担心魔族重聚形体后随时前来骚扰，每个人都觉得压力减轻了许多，也都发自内心地感谢布阵的霜羽少族长。可另一方面，这位少族长的性格也实在有些一言难尽。每天独来独往的，一副惜字如金不苟言笑的模样，不练习排阵的时候总喜欢往山丘上跑，然后对着远处的战场一望就是大半天。
　　至于个中缘由，霜羽自己不提，旁人慑于她那冰山似的性格，再好奇也没敢问。
　　倒是所有战友里公认最受这位少族长待见的狐族小公子秋旻，每天都为她的“另眼相看”而苦恼着。
　　——这位小祖宗也不知怎么的就对自己格外关注了，每次对阵都要在参老拟定的作战计划里不轻不重地改上一笔。虽然那些改动并不会影响大局，反而会减轻他的伤势，但也会令他打得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实在不畅快。
　　霜羽究竟是怎么关注到他的？
　　这要从她到这处小战场的第一天说起。
　　那天她刚刚抵达，才见过此处主事的参族长老，还没来得及同战友们打声招呼，就遇上一群魔族来袭。参族长老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她了解了一下此处战友们的作战习惯，她往战场扫了一眼，就看到那个红着双眼睛在魔族群中穿梭的白衣少年。
　　然后就被秋旻那不要命的打法惊到了。
　　要说他救下鹤族一行的时候，因为敌众我寡不得不以身犯险，那是无奈之举。但在身边还有好几个熊族、鳄族甚至蛟族的战士一同围攻两个魔族的情况下，他依然是那样不计代价只求速杀的找死式打法，这就很不对劲了。“秋旻那孩子啊，仇恨太重，恐遭反噬。”当时与她一同观战的参族长老如此评价。
　　看着一进入战斗状态眼底又泛起红色的少年，霜羽难得生出了点“惜才”之心，于是在参族长老纵容下，仗着自己对净化阵法的掌控约束起对方行动来。
　　美其名曰“磨一磨他的戾气”。
　　“能够毫发无损诛灭魔族，就不要把自己折腾得一身是伤，不但浪费参老的灵力给你治疗，还要劳累蜘蛛族的小姐姐帮你补衣服。”面对一脸不情愿的秋旻，霜羽是这么说的，“急躁冒进以伤换伤可是兵家大忌啊，小狐狸可长点心吧，趁着年轻没定型，赶紧把这破习惯给改了。”
　　此时的秋旻少年除了上阵杀敌比较熟练之外，别的技能点都还十分青涩，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腆着脸充大辈的自来熟战友。他只是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真该让营地那群瞎了眼的鸟兽虫鱼花花草草都来看看，这桃花眼里眸光流转的生动模样，哪里还有半点“高冷少族长”的架势——话说他到底为什么唯独在我面前这么不要脸？
　　不要脸的鹤族少族长霜羽就这么一边逗……呃，“磨练”着狐族小公子秋旻，一边翘首盼望着与崇拜的父亲相见那一刻的到来，然而一晃一年过去，她依旧没能见到贺寒仙君。
　　一年后，荒野西北角一处战场。
　　这天，秋旻听到北边传来的打斗声，走出营地一看，霜羽果然又站在山丘顶上眺望西北通道的方向。
　　“霜羽少族长，西北通道外已经开战，漏网魔族即将流窜到此，参老命我前来通知你准备截杀。”秋旻找到她，一板一眼地传达道。
　　霜羽面无表情地点头随他下山，走到一半突然问：“今天是要试验九转净魔阵了吧？具体的作战计划可有拟定？”
　　秋旻闻言，额上爆起道道青筋，霜羽却像完全看不出他满脸的拒绝，又追问了一遍。秋旻似是陷入天人交战，半晌才艰难开口，将作战计划一一告知。霜羽听完沉思片刻，随意道：“过会儿你这样……”
　　……果然又开始了。秋旻在内心疯狂磨牙，然而表面还是得乖乖点头，以免对方一个不高兴，直接向参老建言放自己留守营地。
　　万恶的特权阶级，能主持净化大阵很了不起吗？
　　霜羽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不好意思，有实力能主阵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6
　　山下，参老按贺寒仙君阵术图要求挑选出的四十四个站阵人已按此前练习的方位各自站好，等待主阵的鹤族少族长到来，等着体验演练数月之久的九转净魔阵的威力。谁知今日魔族来得格外早，霜羽跟秋旻赶到时，已有数十个魔族同负责护卫站阵人的战士打成一团，险些扰乱他们提前摆好的阵型。
　　霜羽足尖一点，轻灵跃至阵眼处，双手瞬息变换数十个结印动作，袍袖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过数息以后，一个繁复的九转净魔阵已经布下，阵内局势瞬间反转。
　　秋旻今日被参老安排守卫阵眼附近，他的打法向来是以攻为守又狠又刚的，引得好几个魔族抛下原本的对手上前围攻。霜羽盯着他那处战局看了半晌，摇摇头开始专注控场。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像拨弦一般轻巧引动阵中五行灵气，一个又一个辅助治愈和限制敌方的阵纹次第亮起，队友们，尤其是打得最凶的秋旻，身上受的伤都被慢慢治愈。这个阵法他们也是刚刚练熟，第一次用到对战中，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仙界一方士气高昂，魔族也渐渐察觉这个阵法的蹊跷之处，攻击便向着主导整个阵法的霜羽集中过来。
　　秋旻寻隙朝霜羽望去，见她神色如常游刃有余的模样，皱了皱眉还是按照她方才所说，将附近的魔族都逼至阵眼前。
　　这时一直徘徊在阵外的最后十几个魔族也踏入阵中，霜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反手往地面虚虚一按，一道道冲天清气拔地而起，穿透阵中魔族的身躯把他们定在原地。霜羽勾起一个成竹在胸的笑，朝身侧的秋旻点点头，示意他尽管去砍。
　　打磨性子虽然重在一个“磨”字，却也要懂得一张一弛，像这种没太大危险的时候由着他发泄一下心头戾气，有利无害。霜羽自觉是一个十分称职的前辈，为了狐族小朋友的健康成长也是煞费苦心，都可以评上一个感动六界称号表彰了。
　　可就在这时，变故突起。秋旻离开霜羽身边后，被定住的魔族里有一个身形格外壮硕的，拼着身体被净化之气撕裂的痛苦，提着长刀就砍向霜羽。霜羽在他动作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刻凌空画符召集金灵气聚成盾牌挡在身前，不料对方战斗力远高于她这些时日碰到的普通魔族，长刀虽被金盾挡住，但仍有无形刀气穿过盾牌划到她身前。她神色一厉，聚了道止戈符在左手，直接攥住那道刀气，不顾其中数缕划伤手掌绞入她的经脉，反手一甩便将对方持刀的手齐腕截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人尚未反应过来，霜羽却一脸可惜地看着不断往下滴血的左手。环顾四周，阵纹因她经脉受损而开始溃散，她叹了口气，索性操纵着那些鲜血散入阵中，然后左手松松一握，檀口微张，无声道：“砰。”
　　水属灵力的鹤族极为罕见，其中最厉害的正是那位以阵术入道白日飞升的贺寒仙君。传说他曾为人界国师，不费一兵一卒，仅凭阵术和一招水灵符诀尽诛十万逆贼，一战扬名。
　　贺寒仙君飞升后五千年里，鹤族再无一人达到那般强大的境界，也再未出现过灵力为水的族人。
　　——除了仙君灵血化形、与其一脉相承的霜羽。
　　坐镇营地的参老眯起眼睛看向血雾弥漫的九转净魔阵，喃喃道：“生于风，长于水，成于阵术。天意如此……看来，鹤族这是又要出一位仙子了。”话音刚落，阵中所有魔族在淡薄血色的包围下尽数化作魔气，然后被流动的净化之气灭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血雾消散时，阵纹也一同消失，秋旻第一时间朝阵眼看去，却慌了神——阵眼处已没了霜羽的身影。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情景，那时鹤族一行被几个魔族围攻，形势万分危急的时刻都没让霜羽出手。方才那招虽然看起来很厉害，但一定是有什么特殊限制，或者严重的后遗症，才会让她连结果都来不及确认就匆匆离开。总之，一刻未能亲眼确认霜羽安好，他就始终觉得心神不宁。
　　可是，他找遍了营地四周，也没发现霜羽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