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命千年》陈弈竹

4、四

　　7
　　深夜，衣冠不整、面带倦容的霜羽出现在营地之外。等候一天的秋旻心急如焚地迎上去，连声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霜羽愣了愣，原本苍白的脸上强行撑起一个嬉皮笑脸的鲜活表情来，“我能有什么事，鹤命千年你不知道的吗？天道眷顾着我们呢，出不了事的。”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突兀地住了嘴，轻声自语道：“忘记保持形象了，就两句话应该没关系吧。”然后又端起那副高洁出尘的少族长架势，板着脸威胁秋旻，“不准告诉别人，不然下次让参老把你派去当站阵人，看得到魔族却没法揍，憋死你！”
　　说得好像你平时在我面前就很注意保持形象似的。秋旻腹诽。
　　被她这么一打岔，秋旻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问什么，等到终于想起来时，才意识到霜羽已经安静了很久。他想开口问，却见她眼也不眨地凝望着西北通道的方向，面上一寸寸泛起希冀的神色，突然捂着嘴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狐狸。”他刚唤出一个“霜”字，就听霜羽问他，“你在战场上那么拼命，是想让谁看到呢？”
　　不待他回答，又道：“我今天也算拼了一回命，那么大的阵仗，他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
　　“他……会满意吗？”她盯着远方，轻声问。
　　秋旻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夜色沉沉，月光晦暗，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回到营地，霜羽似是累极，也不管一直跟在身边的秋旻，自顾自倒头便睡。秋旻轻手轻脚替她搭上薄被，见她鬓发散乱地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伸过手去想帮她梳理。指尖刚刚碰到霜羽额前，她却蓦地睁开眼，目光凌厉地看过来。待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她轻笑一声，又合上眼沉沉睡去。
　　趁着别人熟睡动手动脚却被抓了个正着，实在是很尴尬的一件事。哪怕自觉双方同为男子，十分坦荡，秋旻还是感到不自在，坐在霜羽床边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但他仍然守了她一夜，直到次日她醒来后确定无碍才放心。霜羽则是又戴上了那层高岭之花的伪装，摆出一副严肃自持的模样来，却在秋旻起身告辞后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戏谑道：“小狐狸，以后可别随便给人梳头了，小心被人赖上。”
　　刚走到门口的秋旻被她说得一脸窘迫，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8
　　狐族族地外有一个半人高的大石墩，族中小孩常常踩着它爬上爬下，久而久之便将其盘得十分光滑圆润。石墩其他三面雕刻的花纹都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唯有正面所刻“万般随心，唯吾自然”八个大字依旧棱角分明，锋锐逼人。
　　相传，那八个大字出自胡溪仙君之手，然后就成了狐族的祖训，一代代流传至今。
　　自小在那样的信条下长大的狐族，便成了外人所传的那般“贪图享乐”的模样：衣服首饰要挑最漂亮的，饮食之物要用最精细的，赏玩摆设要选最贵重的。若是喜欢上了什么人，不管对方是妖灵精怪还是人类甚至仙族，都要听从本心去追求一番，不撞个头破血流绝不回头。
　　哪怕因为这样的习性遭人诟病，他们依然我行我素。
　　万般随心，唯吾自然。秋旻也同样如此。
　　六年前，一队重伤的族人自仙魔大战前线退回族中休养，给秋旻兄妹俩带回了他们父母的遗物——一截残破的织锦布料，其上繁复精致的花纹仍旧艳丽如新。妹妹星罗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他强忍着眼泪哄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找到休整完毕再次出发的另一支队伍，一字一顿道：“带我去。”
　　抬眼，眸中布满血丝，恨意浓得几欲凝成实质。
　　然后，八十岁的狐族少年秋旻，成了这仙魔战场上年纪最小的战士，凭着一股子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的狠劲，成功将所有人反对的说辞通通堵了回去。
　　可是，在霜羽面前，他却变得瞻前顾后，怎么也下不了决断。他能感觉到，霜羽对他跟对别人都不一样，要更有耐心、也更信任一些。而他自己对霜羽也是不同的，原本一心杀敌、别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他，偏偏就对霜羽格外在意。要说只是并肩作战的惺惺相惜，可就算只是在这个战场也有相识好几年的战友，他敬重他们，却不会像对霜羽一般时时不愿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在心里将那八字祖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看不清自己本心的想法。
　　于是，山丘小战场的人们突然发现，狐族小公子秋旻似乎对鹤族少族长霜羽有意见。
　　那日一招诛灭近百魔族的强大术法只是昙花一现，却已经震慑住不少人，哪怕霜羽再也没用过那招，也不妨碍一些人看准了她实力强大，三天两头到她面前献殷勤。每到那时，秋旻就总是黑了一张脸上去打岔。
　　一次清理完战场，有细心的蜘蛛族姑娘看到霜羽袖摆被划了道缝，上前想给她补好。秋旻对着霜羽好一番“说我的时候理直气壮，轮到自己怎么就不觉得麻烦人家”的怼，蜘蛛族姑娘就看着伸到面前的袖子又被收回去，附带一句和颜悦色的“不必了”。
　　再有一次，霜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荒野战场尘土太重的缘故，每天总是咳嗽，一个温柔的螺族大姐姐担心地端了炖盅来，说让她喝点雪梨糖水润润嗓子。一直在旁边转悠的秋旻又“碰巧”看见了，拉过她的手就往列缺穴上按，一边按一边说：“不就是咳嗽吗，多大点事，按按就好。”螺族大姐姐尴尬地端着雪梨糖水站在原地，看秋旻按着按着自己垂下眼睛红了耳朵，霜羽就任他抓着手在手腕那么要紧的位置按来按去，一副纵容的模样。
　　还有一次，秋旻也不知从谁那儿要了把写着“计划通”三个大字的折扇送给霜羽，被一群耿直的野猪族战友看到了，隔天就有传言说狐族小公子仗着鹤族少族长的纵容闹得越来越过分，当面讽刺少族长是个满脑子阴谋诡计的战五渣。“少族长多么虚怀若谷高风亮节的一个人，那么辣眼睛的一把扇子，我看见少族长脸都快青了，还是大度收下甚至勉强打开来扇了两下！”因着上次九转净魔阵彻底变成霜羽脑残粉的沅壮信誓旦旦地跟人描述当时的情景。
　　路过的秋旻听到这儿，心里默默反驳道：那高兴得差点没绷住的脸，你们是都没看到吗？这群战友果然都瞎了眼。

　　9
　　时间匆匆流过，一晃又是两个月。这两个月里，秋旻依旧是整天盯着霜羽管这管那，霜羽也依旧待秋旻格外温和纵容。
　　这天演练完阵法，营地里最漂亮的牡丹花族玉香姑娘找霜羽说话，一不小心靠得近了些，旁边的秋旻说着“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就冲上去把霜羽拉开了。
　　“不是……”霜羽一脸懵，“男女授受不亲是什么意思？”
　　秋旻哼了声道：“叫你注意点影响的意思。没事跟人家姑娘凑那么近，会引人误会的。”
　　霜羽眨眨眼，联想他最近的举动，突然明白过来，“你一直以为我是男的？”
　　一直以为……？秋旻可算发现了他的盲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牡丹花精，对方点点头说：“霜羽少族长是女孩子呀，大家都知道的。”
　　“可她穿的是男装啊！”秋旻垂死挣扎。
　　见秋旻一脸三观裂的表情，牡丹花精又“好心”给他加了根稻草。她拿涂着大红色蔻丹的柔荑指向左前方长裙曳地一步三摇走得婀娜多姿的蛇族美人，道：“他还穿的女装呢，你信不信他裙子掀起来比你还大！还有俩！”
　　秋旻终于被打击得石化了：原来，瞎了眼的其实是我自己？
　　刚跟对自己来说很特殊的人说了男女授受不亲，结果发现对方自己就是女孩子，我以后该怎么跟她相处才不会尴尬——在线等，急。
　　霜羽偏过头去闷笑一声，又咳嗽几下，努力换回了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秋旻还深陷在自己坑了自己的纠结之中，一旁经验丰富的牡丹花精终于从两人的表现中看出问题来，于是狐族小公子与鹤族少族长不可不说的暧昧二三事就渐渐流传出来，成为沉闷的战场生活中难得的调剂。
　　霜羽听到那些传言，只是一脸淡然似乎并不放在心上；秋旻听到那些传言，则是脸色阴沉转身就走。因此这些小道消息传归传，其实并没有几个人当真。相比这些花边消息，他们更关注眼前的战局。
　　如今魔界一方因着净化大阵的缘故元气大伤，近两个月来袭频率越来越低，各处战场都在传言，魔族许是撑不住了，这场近百年的仙魔大战终于快结束了。
　　比战况变轻松更令人激动的是仙君的到来。
　　在魔族势弱即将称降的传言越发甚嚣尘上的时候，鹤族贺寒仙君带着一队仙将，亲自前往这处小战场传达接下来的作战安排。
　　秋旻看到，在听说来人身份的一瞬间，霜羽的眸子“噌”一下就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