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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神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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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宫内三清殿上,灯火通明。殿上堂堂而坐的,是武当山掌门全一真人的首席弟子、暂摄掌门的殷知如,和南宁王座下第一谋士戴攸。
洛惊欢领着一干人等进来,他们正怡然自得的品茶,绝没有迎客的意思。公子葵与哥舒墨涤到了跟前,二人这才随意的起身拱手,各各道:“王爷(主上),将军。”
“荒山僻野,二位纡身远来,实恐怠慢。”殷知如浅灰鹤氅披身,四十上下,清癯精劲,面目清逸温和,目敛华光,尽显仙风道骨。口称怕怠慢,实际却怠慢彻底。待客不到正宫真武观也罢了,来了三清殿却还是偏殿。不说出门相迎,竟安坐饮茶。
哥舒墨涤一双眼从堂中松鹤图转到殷知如面上,桃花微挑,嘴角微勾,浮上一个散漫不羁的笑,舒广袖兮袍裾款款,一旋身,华美万分的坐到了殿上右首的太师椅上。
此来算是有求于人,公子葵微笑还礼:“殷掌门客气了。”贤士谦谦,君子温良,这一笑的风范与哥舒墨涤截然不同,高下立见。
白明邕一侧静立,眼中两点墨玉清湛愈甚,倒映这烛火跳动,明明灭灭,悲喜莫辨。
却见那人随性的仰靠,意兴阑珊的打量殿上一圈,回头冲这白明邕别有深意的笑,目似寒星闪烁,偏熠华灼灼,邪肆俊美令整个大殿黯然失色。
白明邕不防,心突突一跳,缓缓眨眼几下,也浅浅笑了。身旁洛惊欢横眉冷目,极是不悦,直要用眼刀把哥舒墨涤活活砍杀。
哥舒墨涤浑然不见,愈加的闲适安逸气焰嚣张。
洛惊欢咬牙切齿一番,终于扯着白明邕招呼也不打的退去内室。
季商与方艾相视无奈叹息,小师叔还是这么任性呐!
白明邕、哥舒墨涤之间的这一回眉目,公子葵自然是看见的,不免怅然,所谓今非昔比,今时形容已非往昔旧人。暗暗唤一声“明邕”,似有感应,白明邕恰巧回头,若有若无的看他一眼,便被洛惊欢拉扯着没入内室。回首一眼,公子葵心上颤动,竟觉得凄怆。
目送白明邕离去,哥舒墨涤一贯懒懒道:“借问殷掌门,我家潮儿何在?”
殷知如眉头一攒:“将军此话怎讲?”
哥舒墨涤端起道僮奉上的香茶,揭盖后轻烟徐徐:“令弟掳了我家潮儿上武当山,量我不知么?否则本将军来此何干?”
你来这里干什么都是心知肚明的,何必兴师问罪的遮掩。
殷知如含笑请公子葵于左首坐下,自己坐了主位,道:“将军严重了,小公子与道如投缘,是自愿上山游玩做客的。”
“潮儿自愿,你们就能随随便便领走么?”哥舒墨涤把杯盖轻轻一扣,“叮叮”清脆。
殷知如笑道:“将军明鉴,起先道如并不晓得小公子的身份。小公子亦不肯实说,计较之下,便将小公子带上山来以策安全。”
哥舒墨涤“哦”的一声,斜睨着殷知如:“如此么?”
殷知如道:“确是如此。”
两人暗里刀光剑影,公子葵不明所以,以眼神询问下面的戴攸,戴攸摇头示意不知。
“哥哥!”只听得既惊且喜的一声唤,一个淡黄身影雨燕般的飞扑到哥舒墨涤怀中。哥舒墨涤稳稳的接住他,笑道:“潮儿。”
这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玲珑剔透。年级虽小,已有绝世姿容。如白玉的鹅蛋脸上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澄澈湛然,削薄的鼻梁,鼻尖一点翘立,五分像足了哥舒墨涤。余五分,是自然天成,直指人心的纯真明媚。
“哥哥,潮儿很可怜,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救潮儿?”小年伏着哥舒墨涤指控,抿着清新纤柔的桃色薄唇,鸦翅似的眼睫扑闪,无限委屈娇怜。
哥舒墨涤眉毛也不动一下,笑意分明:“哥舒小公子此番私自外出,可玩得尽兴?”
少年身子颤了一颤,嘻嘻笑道:“哥哥!”
“潮儿。”内室走出一个人,温柔中有几分不满。
少年置若未闻,继续央道:“哥哥!”
那一身清华的人依旧温柔:“潮儿,不要这样攀着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哥舒墨涤面色一整,瞟瞟怀中的少年,桃花眼杀向了那人。
少年神色大变,猛的转身,指着那疑似仙圣的人物怒骂:“殷道如你个伪君子、王八蛋,我哥舒墨潮不用你管!”
殷道如益发温柔:“潮儿,过来。”
潮儿只骂:“混蛋。”
殷道如春风一笑,道:“潮儿,听话。”他这一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众人方知前人之言不假。
潮儿深吸一口气,硬生生的逼出几滴眼泪,反身伏到哥舒墨涤膝头,仰起梨花带雨的小脸,拿一双盈盈水眸望着自家兄长,凄切道:“哥哥,救救潮儿!”
哥舒墨涤憋住笑站起身,把潮儿搂进怀中,质问那银衣银冠的男子:“殷道如,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把我家这个小魔王整治到如此地步的?兄弟要讨教讨教。
殷道如淡淡然,身形一动,风驰电掣的欺近哥舒墨涤,瞬间,以仙人之姿返回,站定时,单手锁着潮儿。
潮儿慌忙叫嚷:“殷道如,你放手,放开我!”他却不敢真的挣扎,这人的手段,他是经过的。
殷道如一手扣住他的下颔,拇指不施力道的按上他的唇,温柔深情的道:“潮儿,乖。”
潮儿立时噤声,惊疑的抬头,撞进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却听殷知如道:“墨涤,你来得正好。我与潮儿两情相悦,已经互许终身。不日将去长安府上登门提亲。
到此处,众位看观再不能正襟危坐,殷知如重重的把茶碗搁于桌上,面色古怪,可知是极力隐忍。
公子葵只看着哥舒墨潮,神情悠远,自家也有这么一个倔强又叫人操心的玉雪少年。
戴攸若无其事,深长的眼睛里明明是兴味盎然。
可怜那些四下里侍立的道僮,一个个睁着眼,张着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那子、寅、辰、午四个仆从呢,上得山来便告劳累,公子葵便许他们自去歇息去了。
“道如兄,潮儿年纪尚小,不宜过早谈婚论嫁。”哥舒墨涤负手向前走了两步。
潮儿天性聪颖灵敏,爱耍耍小脾气使坏。小孩子外向淘气些,不是坏事。潮儿却是刁钻精灵的过了头,三天不闯出一件祸事来就浑身骨头发痒,仗着是哥舒小公子,竟有些无法无天。在家里上房揭瓦、拆墙倒树止都是小事,长安市上街头斗气、伤人损物,这玩玩闹闹也罢了。他却人小志高,一心想闯荡江湖建功立业,说乱世出英雄,定要作出一两件轰轰烈烈的壮举,叫世人都认识认识哥舒墨潮。哥舒墨涤疼爱这个唯一的幼弟,凡事都纵容他,却也认为潮儿太过了。处事有度,量力而行,而后随心所欲,这是立世基本。潮儿在哥舒墨涤的护翼之下,自来未遇过挫折,更不曾吃苦遭罪,是以无所畏惧而性直易折。哥舒氏是皇族又是武林名门,难免树大招风。潮儿一旦离了哥舒氏,离了哥舒墨涤,那就是处处受难,步步该灾。哥舒墨涤有意让他多磨练磨练,吃一堑才能长一智,便放水使他摆脱了哥舒氏的层层保卫,自己偷跑出来闯荡江湖。
鉴此,潮儿在殷道如手上吃了亏,哥舒墨涤是乐见喜闻的,是预备隔岸观火的。至于殷道如说的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纯粹是胡说八道。不说潮儿还是孩子,不说两人都是男子,就是当真要娶要嫁,也是你殷道如嫁到我们哥舒氏来。到现下,看见向来争强好胜的潮儿当众哭了,方知是伤到他的心了。于是哥舒墨涤动怒,面上看不出,那一声“道如兄”却不是轻易受得起的。
殷道如长哥舒墨涤几岁。较哥舒墨涤阵杀将军、哥舒家主的双重身份而言,殷道如的名头竟还要大。他有个人尽皆知的美号,叫“逍遥仙”。一般的武林英杰见了他,直称仙人。两人江湖上往来,都是不拘礼法任意而行的人,虽说交情不深,却脾性相投,彼此就有几分欣赏看重。但这种人天生傲骨,游戏人间,若是平日遇上,肯定是两不相干,阳关道独木桥各走一边,绝不主动攀谈,更不会招惹生事,这是敬——而远之。如今在这三清殿上,也不想剑拔弩张,“逍遥仙”殷道如要跟“掩月公子”哥舒墨涤对上了,就不会止是两个人的事。
殷道如修道的人,讲究心平气和万宗归一。既然察觉了哥舒墨涤的怒气,便适时的退让一步,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忍可以等可以慢慢来,事缓则圆。
他横抱起潮儿,轻稳的走到主位另一边也就是他兄长殷知如的右边。落座时看看要站起来殷知如,对他摇头,意思是我的事你不要插手。他把潮儿放在腿上半躺在他怀里,一手搂着小人儿一手落袖为他擦泪,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哄他:“潮儿不要哭,哭多了眼疼。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信我,好不好?”
潮儿一听,更是抽抽搭搭,哽哽咽咽。发颤的伸出双臂攀着他的脖子,脸埋到他的颈窝处,哭一声抽一口气骂一句坏人。
殷道如低头轻轻的说:“对不起,是我不好。”又轻抚他的背给他顺气。待潮儿哭得好些了,他才抬头对哥舒墨涤道:“潮儿今年十四,不算很小。他是男孩子,这不要紧,相信墨涤也不是迂腐不通的世俗之人。我要他,会对他好,有生之年只对他一人好。他如今年幼,或许还分不清情爱之事,我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他欢不欢喜我却很清楚,待他慢慢的长大,我会叫他慢慢的不止是欢喜,叫他一世喜乐无忧。如此,墨涤可有什么不放心的?”
哥舒墨涤退回位子上坐好,静了片刻,道:“没有。只是,你殷道如要嫁到我们哥舒家来,而不是潮儿嫁给你,道如有问题么?”
“自然是潮儿嫁我,潮儿,你说是不是?”殷道如拢拢小人儿散乱濡湿的鬓发,潮儿在他怀里动了动,不答话。殷道如宠溺的笑一笑,道:“我与潮儿婚礼,只是为了让潮儿安心。我们要相伴到老,名分并不重要。”
哥舒墨涤看看已然“泼了出去”的窝在殷道如怀中的潮儿,心恨他不成器,外面哥舒氏的调笑:“潮儿,紧要关头要懂得分毫必争,你如此任人宰割我怎么能放心?”
潮儿还未历练到他兄长那般刀枪不入的脸皮,透明白瓷似的双耳胭色欲滴,躲着脸扭捏不肯言,又忽地跳下地来,三步两步走到哥舒墨涤面前,插着小腰道:“哥哥好没本事,救我也不能,还要欺负自家兄弟!”
他脸上尤带泪痕,黑羽纤眉倒竖,核桃浮肿的眼,眼圈儿脸蛋儿都红似血玉,眼泪鼻涕纵横,还细细的缓气。哥舒墨涤崩不住又不忍心看他,偏头一手撑在嘴边,抖着肩无声的笑。
众人笑逐颜开,连殷知如也抿唇摇了摇头。
看戏良久的戴攸此时走到堂中,拱手向殷知如与哥舒墨涤道:“恭喜殷掌门,恭喜哥舒将军,两家今日喜结姻亲,他日连手领袖江湖,实乃武林福运。”
殷知如亦起身,道:“戴先生玩笑了,男子相亲,还要拜堂祭祖,只怕武当从此遗人笑柄,在江湖朋友面前也难以抬头了。”
戴攸折扇轻晃,笑道:“武当威名百年长盛,已是武林称首,现下联姻哥舒,更是如日中天,天下英雄豪杰莫不尊崇,又岂敢嘲笑?殷掌门这是自谦了。”
哥舒墨涤听他先说武林称首,再说天下无人胆敢嘲笑,且句句话不离哥舒。莫怪人说狐狸性狡,戴攸如是。当下心中不快,也懒得同他周旋,拉着潮儿对正欲回话的殷知如道:“殷掌门,如今这个时辰了,贵派连一顿晚膳都招待不起么?”
殷知如顺阶而下,呵呵笑道:“是我疏忽了,竟让贵客一味干坐,抱歉得很。晚膳已备下了,客房也已安排妥当。诸位原道而来,想必是极劳累的了。请随僮儿到落叶居,膳食随后送到各位房中。粗茶淡饭聊以果腹,诸位用膳后便可以早些休息了。明日敝派再设宴为王爷和将军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