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迷神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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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海飞花。
一弹指，一刹那。这都不要紧。
哥舒墨涤的唇贴上来的时候，白明邕就被施了定身咒。
惊悸如落雷，炸开一声响，全是白色的空茫。呼喊不得，已被堵住了出路，挤压到心里，咚、咚、咚，滞重，难以承受。泥土里升起的清寒，漫着肌肤，从脚趾凉到手指。于是唇与唇那一处的热，愈加的清晰烫人。于是瞌上眼，意由心，涣散在沙沙的竹林风中。
怎么能不温柔。轻，缓，仅仅是触碰，并不纠缠。厮磨着不愿分离，辗转于唇上的是生之至今的缱绻。温软的，香气淡幽，真想吞下肚去。却怕身下的人会躲，会逃，所以用尽平生温柔。最好这一吻能收了伊人的心。
风路过了，麻雀还在枝头跳。还要在意些什么，还能在意些什么。气息相融，相濡以沫。需要专注的，只有这么。
天地同此时俱静。
哥舒墨涤揽着白明邕坐起，把他固在怀中，脸挨着脸，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明朗的语气里，带着满足的笑意：“我果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每一个字都是肯定：“明邕，我喜欢你。”
白明邕僵直了脊背，像是魂魄终于归位。
没有人如此对待过我，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姜葵，没有。
直接，明确，坦白，坚定。姜葵从来没有。
白明邕分不清眼泪落下时是因为谁，是面前相识短短三天的哥舒墨涤，是根本未曾释怀的姜葵，抑或两者皆是。
哥舒墨涤抚上他的背，拂去他的泪，为他束发，牵他起来。细致轻柔，不必犹疑，这是他心上之人。
白明邕一直低头敛眉，默默无语，任哥舒墨涤引着他走出竹林。
两人并肩站在竹林外，身后是翠海泛碧浪。白明邕松掉哥舒墨涤的手，退开一步，淡漠的道：“有劳墨涤公子了。”
哥舒墨涤看他迎风而立，神色平常，心下便猜着了一二分，只懒懒的笑：“走罢。”
一个翻身，率先打马前去。玄衣黑发，墨色翻飞。
白明邕在后面眼眸深暗，略一顿，哥舒墨涤的身影已隐入山间，才骑着跹雪追赶上去。
武当山下的茶肆里，落惊欢早早在此坐着。他从早起坐到下午等了整整一天，是为了接白明邕的。或者还有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结果他想见的一个也没等到。
来的是一辆宝蓝色的车驾，比普通的马车大了许多，十分华丽，十分精致。领头四名浅蓝绸服的仆从，一队侍卫分两列护卫在马车之后。
这不用细看就知道来的是谁。标准的蓝宁王姜葵的仪仗。
落惊欢捏着茶杯心里邪火直扑腾：好大的排场！你公子葵这是到武当山耀武扬威的来了！
待那宝蓝色的修长身形一下车，洛惊欢提剑起身就要向前冲，看见他身边全神戒备的辛昱，转念间又忍了下来，垂目坐下继续喝茶，且眼不见为净。
“惊欢公子。”
“哼。”洛惊欢视而不见，叫个呆子来做什么？
辛昱冷着脸，再叫：“惊欢公子！”
“你是谁？”洛惊欢稳坐如钟，勾着嘴角斜斜的往上瞟。
美人傲慢的脸上分明是在说：“手下败将！”
辛昱面上又寒了三分，却仍旧漠然：“辛昱。”
落惊欢这才抬头，笑道：“不认识。”
辛昱周身立刻寒气四溢。
洛惊欢见他右手握上了剑柄，暗嗤一声“呆子”，接着道：“做什么？”
“惊欢公子在此为主，主上请公子引路。”
“怎么不见他来‘请’？”落惊欢转动脖子看向不远处的公子葵，神态轻佻。
却看得过来续水的茶肆小子目瞪口呆。
有一种人风华绝代，并不是美到极致，而是美到了妙处。譬如洛惊欢，任何不文雅的态度在在纤长的眉眼间这么一转，都尽数化作无限风姿，情态也异常动人。
辛有一种想把他颈项扭断的冲动，只觉得：“这人是妖孽！”
公子葵在马车旁看到素来冷淡的辛昱变成个黑面神，便知道洛惊欢不买他的帐。
叹气移步过去，拱手道：“惊欢公子，烦请为在下引路。”
落惊欢敏捷的闪身避开他蓝宁王的大礼，冷笑道：“不敢，请罢。”长袖一甩，大步当先。
公子葵只道是江湖人名头越大脾气越大，没怎么介怀。倒是辛昱，竖着剑眉，双眼片刻不离如仙人凌波的洛惊欢。
一行人登山入林，自打头的洛惊欢至垫后的最后一名侍卫，皆是静穆无声。到了解剑池，洛惊欢停下来一指石碑上“解剑”二字，看着辛昱但笑不语。
辛昱不看洛惊欢，他什么都没看见。
落惊欢盯着他笑意不减。看你装到几时。
公子葵笑道：“辛昱，我们入乡随俗。”
辛昱得令，动手解下腰间长剑放入池中。看了洛惊欢一眼。
洛惊欢满意的点点头，走过他，横剑站到那群鲜衣亮甲的带刀侍卫前，正容道：“这些人也可以进山门，但必须解甲释刃，半间兵器都不准带上去。”
公子葵稍稍思虑，对那些侍卫道：“你们都下山罢。留子寅辰午他们四个随侍也够了。”
侍卫中走出两个人向公子葵一拜，带这四五十人迅速整齐的下了山。
子、寅、辰、午便是那四名蓝衣仆从。落惊欢只看一眼，挑高了眉冷笑。
“惊欢公子，如此，能登上金顶么？”公子葵浅笑，清雅端方。
“请。”洛惊欢起手，只说一个字。
公子葵道：“不急。惊欢公子今日下山，所等的，另有其人罢。”
洛惊欢讽道：“公子葵倒有自知之明！”
公子葵不答，一面往上走一面问道：“是明邕要来么？”
“跟王爷不相干。”洛惊欢随后道。
“惊欢公子，我与明邕之间实不宜公子多插手。”公子葵仰头望望头顶云遮雾隐的渺渺青峰。
“这是我的喜好，你管不着。”
公子葵默然，踏上云梯时又道：“戴攸可好？”
洛惊欢反问道：“那只狐狸怎么会不好？”
公子葵闻言便笑：“这么说惊欢公子是吃过他的亏了？”
洛惊欢未及言，山顶上飞跑下来两名灰衣武当弟子。一个俊朗，一个清秀，十七、八岁的模样，一齐向洛惊欢施礼道：“小师叔！”
“季商，方艾，你们两个跑什么？”洛惊欢此时是威严的小师叔。
“师傅派我们下山来迎接贵客。”俊朗的弟子皎然笑道：“这几位就是贵客么？”
“是殷掌门坐下的双灵剑罢，幸会。”公子葵微微颔首。
“不敢，在下季商，这是敝师弟方艾。”季商拱手作礼，拉过含笑旁立的另一名清秀弟子。
方艾内秀的点头一笑，问洛惊欢道：“小师叔，贵客是——？”
“这位，洛阳蓝宁王姜葵，人称公子葵。”落惊欢耐着性子“引荐”，忽然兴起促狭之念，伸出素手指着辛昱道：“这位，无名人士辛昱。”
辛昱移步面向山下不加理会。
这呆子竟敢漠视本公子！洛惊欢气闷，拿剑柄在那无辜的四名仆从身前一划：“这四个，子、寅、辰、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方艾扑哧一笑，季商打圆场道：“小师叔，天色将晚，请几位客人上去罢。”
众人客套着向上走，走开二三十层石阶，公子葵回头道：“辛昱如何不走？”
辛昱站在原地面向山下，一句话停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他道：“主上，是白公子来了。”
公子葵、洛惊欢急回身，赶在旁人前面抢下五六十层台阶，两人煞住了脚，面色却为之一变。
薄薄的暮色中，半山腰上不快不慢的走着两个人。一青衣一玄衣，低着头专心的走路。一时那玄衣人低低的说了什么，青衣人露齿无奈包容的笑，全不知头顶有几双眼睛正紧紧的盯着他们。
待那两人走近了，青衣人忽有所觉的抬头，眼波一闪，神情还是平稳如常。偏首跟玄衣人道：“确是公子葵先到一步。”
玄衣人抬头看了，邪邪扬唇：“是又如何？”
白明邕叹一声，道：“你难道总是这样无所顾忌么？”
哥舒墨涤心道，从前的掩月公子哪里来什么顾忌，如今顾忌的也只有你。外面只笑痕加深，道：“不是。有一个。”
白明邕笑道：“是么，得寻个法子几时找见你这顾忌才好。”
哥舒墨涤道：“明邕迟早会知道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众人面前。白明邕墨玉般的眼睛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公子葵不等他开口，先淡淡笑道：“我竟不知道明邕与哥舒将军相识，竟已相熟到这种地步？”
这话里显而易见的讽刺和怒气自无人忽略，温文君子姜葵已然失了素日的风范。【辛昱（鄙夷状）：“尽说风凉话，相好的快被别人勾搭走了还要什么风度？” 某（怒）：“小辛，不要太嚣张，你心里那点儿破事儿可还全指着我呢！” 小辛（面无表情）：“我心里能有什么事？” 某（瞟瞟洛惊欢冷笑）：“嘿嘿，真的没有么？” 小辛：脸红消音状……】
“你们两个为什么一道来？为什么会这样？”洛惊欢指着白明邕与哥舒墨涤相牵的手厉声问。
白明邕与哥舒墨涤松开手，前者无言，后者绝魅的笑。
虽是天晚，但在场都是目力极好的习武之人，白明邕未曾易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浮上了胭脂的红。
洛惊欢怒瞪着两人，定要两人给个交待。公子葵背手而立，其意是不言而喻的相同。
白明邕垂下眸，怎么会这样，他也想知道啊。
话说两人出了竹林骑马上路，就再没言语，中途打尖的时候白明邕都是一声不吭的。等到了武当山山脚下，两人下马牵了往上走，也还是形同陌路。不想爬山爬到一半，跟公子葵的侍卫碰了个面对面。白明邕知道公子葵已经上山，却又犹豫。
关于蓝宁王与挽月公子的传闻，哥舒墨涤很听过一些，昨晚从黑衣人口中得知白明邕就是挽月公子，心中略略吃惊。现下白明邕望着蓝宁王的侍卫神色复杂，对白明邕来武当的前前后后也理出了个大概。
掩月公子怎么能允许白明邕在自己眼皮底下再去跟公子葵搞暧昧？！从前便罢，如今你却是本公子认定的人，绝不可能让你飞出我的手掌心。
哥舒墨涤扔了玄间，慢慢的搂住白明邕，不留一点空隙。
白明邕醒神：“墨涤公子！？”
“明邕，我喜欢你。”哥舒墨涤说。
你已经说过了，还想干什么？白明邕动气：“我知道，你左肩有伤！”
哥舒墨涤好似没听见，反复道：“明邕，我喜欢你。你真的知道么？”
白明邕震住。
一年前的洛阳，他曾如此一般的问过公子葵：“我的心意，你真的知道么？”
“我知道。”公子葵当众回答。那时他们站在无数的火把中间，临水对望。
他闭目，知道的结果只有辜负。
哥舒墨涤吻上他的额头，如梵音低唱：“明邕，你知道，你记得，我喜欢你。”
白明邕合上的眼睑细微颤动，他轻声道：“我知道，我记得。”这又如何？
哥舒墨涤斜眉飞笑，放开白明邕，叫玄间跹雪自入山林里去撒欢儿。他重新牵起白明邕的手，山下是被落日染上一层金色的茫茫红尘，远山漠漠连绵无尽，天边云霞绚丽千重。他说：“明邕，此时此刻，我喜欢你，这便够了。”
白明邕眼中光彩奇幻，只道：“是。”
一刻相携，此际亘古。
“明邕！”见他静默良久，洛惊欢口气不善。
“惊欢。”白明邕看着他欲言又止，眸中不知为何悲戚。
武当山上晚钟鸣暮，洛惊欢见他这般，狠狠的剜了一眼仿若事不关己的哥舒墨涤，道：“罢了，我们先上去。”说了，不管他人，拉了白明邕便走。
哥舒墨涤遂即跟上，公子葵在后道：“哥舒将军。”
“蓝宁王有何指教？”哥舒墨涤骤然回身，衣袍飘然。
公子葵拾级而上，与哥舒墨涤平齐，悠悠道：“指教谈不上，眼下前景晦暗不明，哥舒将军的闲情逸致倒越发的好了。”
哥舒墨涤眼皮一抖，与公子葵对视。
季商、方艾越过他们走到洛惊欢和白明邕两旁。辛昱站在公子葵身侧的一级之下，子、寅、辰、午在辛昱下五级处侍立。
公子葵眼带笑意。
哥舒墨涤肩上的伤这时发了作，即使单手控马，整日的颠簸难免牵扯的到伤口。
片刻，哥舒墨涤拂拂衣袖，大步走上举目在望的武当山门。
当当当当……两只华丽小攻正式会面了，第一回合交锋，公子葵小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迷神引（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