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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迷神引(三) ...

  •   落叶居就在三清殿后,紧挨武当弟子的房舍,不过一墙之隔,独立成院落。武当山地势得天独厚,落叶居就地取材依势建成,园中山石、花木、水源,一景一物皆取其天成,是本来山中之貌,整体大气清宁。
      认真的讲,白明邕不是皇亲贵胄,是没资格与哥舒墨涤和公子葵同住落叶居的。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殷知如竟请他住进了竹室。也就是岁寒三友当中的那个竹。松、竹、梅,这么一来的格局,是白明邕住了正中的竹室,他右边是哥舒墨涤住的松室,左边是公子葵住的梅室。不管是梅兰竹菊,还是松竹梅,世人一向用来风雅自赏。风雅得多了,已毫无新巧可言,却仍是随处可见,连武当这样的修道之地也没能免俗,大约是应了“大俗既大雅”的意思,这都无可厚非。
      松、竹、梅三室之间一隔山一带水,三间屋舍堪堪穿插在这小小山水之间,也确属匠心独运。白明邕自幼风尘漂泊,随遇而安的功力比他的一身武功还深湛,以至于他住进这个竹室,全然没有不满意不自在。哥舒墨涤与公子葵宿于何处,也全然不加留意,横竖武当不会简慢了他们,想必是高床软枕的伺候着。这两三日,他心里堆积了许多的事,一件一件纷沓而来,来不及理清捋顺,便就埋着藏着不愿旁人看见。这会儿引路的道僮退下了,他一人独坐于竹室中,思绪飘飘荡荡的不能约束,思潮起伏间忽然茫茫无措。他有个非同平凡的母亲,人间二十四载虽短,十几年的东飘西荡走南闯北的江湖生涯,使他看尽天下繁华,历遍人世沧桑,再加上她母亲白蝉夫人的有意引导,其实心境上已无欲无求了,性子极为豁达开通。然而,他又不曾参禅悟道,毕竟不能超脱。
      初遇公子葵,月下临水,梅边吹笛,溶溶月色轻笼,幽幽梅香浮动,他蓝衣长发,人如良玉,端的静好。指尖唇上,流音如泻,明明韶武华乐,偏用极低极缓的调子演绎。如此幽咽呜鸣,曲子原先的气象既在,却倍添寥落萧索,扣人心弦。月圆之夜,一人一笛在这烽火前夕独奏本该是万民齐诵的盛世升平之乐,悲耶?欢耶?白明邕听着这曲调,生平第一次觉得凄苦。他山水迢迢寻访遁世的母亲,方到洛阳,却收到母亲派人送来的书信,说她了无牵挂,嘱他不必再寻。母亲说了无牵挂,那就是连他这个儿子也不再是牵挂。想起自身萍踪浪迹,无依无求,从此更是心无所系,如今剩下自己一人,余生漫漫,不知凭何为继。一念至此,孤寂之感难以抑制,悲戚上得心头,霎时万物俱冥。他全心全意只听得到这勾起他伤怀的笛声,全心全意只看得到这与他夜间同悲的吹笛之人。
      这一景,便成了雕刻于石上壁画,给白明邕的心不透风不见光的镶裹,一边年光远走,一边轮廓清晰不改、色彩鲜明依旧。
      洛阳的公子葵近乎完人,他与白明邕以知己相交,随时的温文尔雅,风华超逸。他带着白明邕拜洛阳权贵,访名士高人。长安风流,风流不过洛阳。赏牡丹,品茶酒,饮宴诗词;马上琵琶,弦弦溅玉;膝头锦瑟,声声倾幽;陌上杨柳柳下桥头,有时阳春白雪,有时明月清风;先登山,寻盛探幽,后下水,画舫泼墨,江上落日是大观;真名士,自风流。
      公子葵这样的人这般的费心,白明邕不能不放在心上。
      又有那一晚,丝竹糜耳,酒酣耳热,宴罢人散尽。
      公子葵微醺,风卷残云后的酒席上,面对白明邕坐着,从来清明的眼眸中些许迷离。
      他瞧着白明邕,呆怔了半晌,突的一手捧住了白明邕的颊。
      白明邕惊跳起来,忐忑不安的紧盯着他,带着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期盼。
      然而公子葵恍若未觉的坐着,失神于空妄之处。
      庭前的夜合欢正盛开,阶下草际有低低的虫鸣。
      公子葵好似不满,喃了句“头疼”,继而起身,一下子倒在白明邕的肩头。晚风徐来,合着淡淡酒香的醉话一字不漏的送进了白明邕的耳朵:“明邕,我待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许是白明邕的心跳得失常,以至忘了吐息,又或是耳畔公子的葵的气息过于悠长。当时花开无声,白明邕听到了低绵回转的喟叹。
      这是白明邕所仅见的公子葵的失态。但这一点儿暧昧很快的消散,白明邕还没来得及确定些什么,风又起。
      流光不似人有情,当时往事已经消散,遗留下的,也终于渐渐消磨,紧紧抓在手中的,还剩下些什么呢。想来只是一些风花雪月,也不能忘。
      竹楼门外有两个人又打起来了。
      洛惊欢饭后来找白明邕,来找他确认一些事,只方便两个人私下讲的事。
      公子葵先到一步,带着辛昱敲白明邕的门。敲了许久不见人应门,反而听见房内“嘭”的一声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公子葵一惊之下破门而入,却只看见一张椅子横躺在屋中央。
      洛惊欢远远的看见了,急忙赶过来进了门,里里外外找不见白明邕。当然就把矛头指向公子葵,他是从来不顾那些礼仪身份的,当下脸色一摆质问道:“明邕人呢?”
      公子葵微微拧眉:“我也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落惊欢自是不信,认定了公子葵不是善类。
      “干卿底事?”
      几次三番的被冲撞,公子葵心中难免不悦,但蓝宁王的涵养是出了名的好,再者对于他不在意的东西,他是不会废心神与人计较的,只不冷不热的,把山道上的话加倍奉还给了洛惊欢。
      洛惊欢一怔,立时燃了,怒目龇牙大大的一步踏到公子葵面前,还来不及做什么,眼前人影一晃,辛昱潇潇洒洒的冷着脸挡住公子葵。
      这一柴薪加的,洛惊欢的火又旺了一层,反而嗤笑道:“手下败将,凭你拦得住本公子么?还是不记打,想再留一道本公子的印记?”
      辛昱听到最后的一句轻佻话,看着那个兀自笑得春花秋月的人,心一跳,面上就热起来了,因羞而怒愤然拔剑,抖向洛惊欢。
      洛惊欢当然不会同他客气,出剑迎下一招,便道:“要打去外面。”
      辛昱不答,手下剑式缓了一缓,待两人掠出屋外,紧接着连续不断的攻向洛惊欢。两个人都颇有些新仇旧恨的嫌隙,出手凶猛不留余地,甚为激烈。引得一干未下过山的小道士交头接耳,感佩又艳羡。
      洛惊欢师承一平真人,早年却得青蘅仙子的指点,剑法沉稳大气而不失轻灵,加上他这飘逸修长的身形,冽虹剑挥洒之间优雅从容,游刃有余。
      反观辛昱,一招一式平实无华,似乎每一剑都使得恰到好处,虽然都被洛惊欢一一化解,却不急不躁进退自如。
      没见过世面的小道士们看得惊叹不已,稍稍年长的也是目不暇接。美得像仙人一般小师叔(祖)可是难得在这些徒子徒孙们面前显露身手的啊,这身法步法剑法,这一转身一抬手,一回头一欠身,华丽流畅,皆是完美到无可挑剔。嗯,嗯,跟小师叔(祖)对打的英俊小生也不错,稳打稳扎的,虽然明显的打不过我们小师叔(祖),但这才是应当的,偶们小师叔(祖)十年前就名动江湖,位列《青蘅书卷》第十五名,哼哼,打不过很正常。就是这小子紧绷着一张脸,眼厉如刀,就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不会是自己爱慕的姑娘小姐被咱小师叔(祖)的魅力迷倒然后移情别恋,痛时所爱所以来找小师叔(祖)挑战……
      (咳,且不管小道士们的评头论足加八卦……= =!!!)
      两人斗到酣处,就有些浑然忘我。
      洛惊欢其实很赞赏辛昱这种剑如其人的朴素风范,因惜才而见猎心喜,打得很尽兴,出手看似凌厉却是留了三份情面。
      辛昱第一次受挫于洛惊欢,便已承认他武功剑法高自己一筹。但不知怎的,就是不愿在洛惊欢面前认输,总想抹去他眼中的那一丝嘲讽和轻视。所以施全力而为,也是艰辛异常,却决不能服输。执念之下,竟使出了玉石俱焚的招数。
      洛惊欢惊得连忙撤剑,脚下步法急转,须臾之间,千钧一发之间,险险避过了辛昱的生死一剑,却因收势已晚而被辛昱划伤了左肩。
      直至两人身形落定,辛昱看见洛惊欢白衣上刺目的殷红,方才醒神。张嘴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一腔热气哽在喉间,激荡着五脏六腑,全身的血脉却似凝住了,一动不能动。好半天,终于一语未发,默默提剑而去。
      畅快的打了一场的洛惊欢怒气已平,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伤去跟个晚辈较真,除了有些奇怪辛昱之前的反应,便是感概果然后辈新人还需要多多磨练,怎么能随便就用这种伤人自伤的打法呢,根本得不偿失么。
      灯火底下略站了站,洛惊欢便吩咐下去,满山的找人。自己还想去找,却被季商和方艾按住,方艾一面往他伤口上上药一面说:“虽是小伤,也不能大意的,小师叔你忍忍罢。”
      给洛惊欢料理好了伤口,两人也带着下面的师弟们查点山上各处的哨口,又依次询问巡山的武当弟子们,有没有看见白明邕的形迹。
      一直等不到消息,洛惊欢到底坐不住,抓起桌上的冽虹剑系在腰间,自己不去找,干等着心急总不好受。甫一开门,就看见辛昱拿着个精致的小瓷瓶站在门外,两手紧扣着。大约是在门外犹豫了好些时候,洛惊欢这一开门他便立刻受惊似的抬头,抿着唇说不出话。看到这么一副不设防的样子,洛惊欢不由得好笑,那双眼睛,过于白黑分明的纯净,幼兽一般惹人怜爱。
      辛昱看着洛惊欢宛然莲花的笑,愣了愣,僵着脖子移不开眼睛。
      白明邕来了武当,不见了人,确实不关公子葵的事。这洛惊欢心里清楚,他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硬扯上公子葵,不过是不甘心,借着撒撒火罢了。现下辛昱拿着伤药过来,只要收下,就等于冰释前嫌。洛惊欢的脾气确实称不上和善,可绝不是小气的人。这时他一摊手,眼中有浅浅的笑意。
      辛昱的心里如同裹着一团薄雾轻纱,将明未明,隐隐绰绰的总不真切,撩着人心,就是不敢拨开来看一看,究竟有什么,究竟怕什么……
      恍惚间,辛昱奉上了小瓷瓶。
      洛惊欢收好,道了一声,小呆子。绕过他,展开步法,飞仙一般的没入夜里。
      辛昱当真呆在廊下,回味过来时,耳边阵阵嗡鸣,止不住从脖子冲到脸上的烧热。
      这一厢掘地翻山的找人,那一厢白明邕被封了全身大穴的请到了一平真人常时闭关修炼的洞府。这曲径通幽柳暗花明的石室,隐在屋宇山木之间,一平真人明列为武当禁地,平日无一人敢越雷池。
      室内器物皆是石制品,白明邕安然的站在室中央,身边的石桌上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莹润的光辉温和的盈满室内。劫了白明邕的人,随手拿出夜明珠就这么敞放着,才转到白明邕面前,道:“挽月公子。”
      白明邕眨了眨眼,是昨夜竹林中偷袭哥舒墨涤和他的黑衣人中的头领。
      那人仍是一身夜行衣,在夜明珠柔柔淡淡的光亮中,青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得罪公子了。”之后出手如电,指点手拍妙若兰花的先解了白明邕的哑穴。
      白明邕长出一口气,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听喧楼的人。”那人慢慢的揭下一张人皮面具,竟还是少年模样。
      白明邕瞪着这个修长清瘦的少年,问:“蘅姨也来了么?”
      “没有,楼主现在洛阳。”
      白明邕微微期盼的神色又淡下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少年单膝跪下,恭敬垂首道:“见微阁景千见过公子。”
      “蘅姨她……是要我接下听喧楼?”
      “是。”
      白明邕敛目底叹,“蘅姨怎么说?”
      少年抬起头,“楼主说,出言即诺,殊无更改。这是她的决令。”
      “你起来罢。”
      景千依言起身,手心托着一枚小小的耳珰,指甲大小的菱形墨玉,中心镶嵌着一颗莹白的珍珠,墨玉四角各一个细小的圆孔,上下缀着绿豆大的银珠子。景千一手捏着耳珰,一手解了白明邕身上余下的穴道。
      白明邕的左耳原先就有耳洞,他带上表明听喧楼楼主身份与权力的信物,顺势坐下来,道:“蘅姨还有什么交待?”
      景千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信封右上角精精致致的一个“喧”字。“楼住有书信留于公子,公子若有疑虑看了信便可详悉。”
      白明邕点点头,纳入怀中。心想这算是“公函”呢,还是算“私信”。
      景千又道:“公子久不入楼,楼中事务生疏,请容景千一一禀明。”
      白明邕勉强收了情绪,打起精神,看到景千左耳的白玉珰,平和的道:“劳烦景阁主了。”
      景千道一声:“不敢。”便认真的讲了听喧楼的大体如何运作,楼中何人居何职,如何司其事行其命,等等。虽简明扼要,也足讲了大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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