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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路如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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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白明邕仍旧拖着旗幌上街摆摊算卦。倍感凄清的在街上呆了半日,面无表情的坐在案前。一早上向他叫买早点的,向他算命求姻缘的,向他兜售纸笔的,一概视而不见。手上的书从早上看到了中午,愣没翻过页。似这般其实心浮气躁却表面沉静的伪装,白明邕自己也有些讨厌:我何必总是辛苦隐忍,就算率性而为一次,又如何?不过落个疏狂的名头。我不带累别人,自由自在,又要美誉良名作什么?
正烦闷,面前忽然白影晃动。白明邕一跃而起,伸手拦住牵马的少女:“姑娘,你这马可卖么?”
这小姑娘十五六岁光景,牵着一匹白马。一身火红,头顶右侧松松的挽了个螺髻,垂下一条艳红的丝巾,眉心一点红痣,衬着杏眼里秋水如盈。她怒气冲冲的瞪着眼前的青衣男子,口不择言道:“好狗不挡道!”
无视拦着她的白明邕,抬脚就要走。
“我不挡道,我要买你手上起牵着的白马。”白明邕和煦笑笑,这是哪家被娇惯坏了的千金小姐?
红衣少女重新打量白明邕,见他眸子里墨玉般润泽明亮,骄然笑道:“你想要跹雪,就亲亲我,亲亲我就把跹雪送给你!”语气是命令的,还很霸道,脸上已换了期盼的神色,没了先前的刁蛮。
白明邕看着少女纯然透彻的眼瞳,温柔的道了声:“好。”俯身轻轻的吻在她殷红的眉心。少女抬起自己冰凉苍白的一只手,小心的按上额头,把手中的缰绳递给白明邕,痴痴的立在大街上。
白明邕在她还惆怅疑惑的时候,翻身跨上了马背。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问。
“明邕,白明邕。”马背上的青衣男子抖动缰绳。
“我叫绯炎。你要好好记着,不准忘了我。”少女在白明邕身后大喊。
“看着跹雪,就不会忘了绯炎。”白明邕清朗的声音留在空旷的长街上,头也不回的骑着跹雪出了襄阳城。
“只管往武当山的方向走,真不想去时,再原路折回即可;终不然绕道不进武当山也罢了……”白明邕想通此节,弃了算命的家什,打马出了襄阳城。缓缓的行在乡间大道上,信马由缰,心头千丝万绪。
一夜无眠,白明邕到底没能下定决心。去不去武当山,不单单是见不见公子葵的问题。
白明邕自己是想去的,即便他曾经亲手断绝自己与公子葵的可能。虽然白明邕万般不愿意,但白明邕不能全盘否认,他放不下,这是真的。对于用心对待付出的感情,白明邕这样素来的淡漠的人,一旦经历体会,只会比常人更加刻骨铭心,难以释怀。何况,公子葵如果愿意,完全可以改变两人目前的处境。他有翻云覆雨的手段,改天换地的本领。而公子葵的心意一目了然,就像落惊欢说的,他想回头。白明邕的内心里也藏着这种细微的期待。然而想到一年前公子葵所做的取舍,白明邕还是会心痛难当。当时的伤心,怨恨和失望,这些痛彻心扉的感觉依然鲜明如初。他从小跟着母亲游历江湖,早已不是天真单纯的人,他清楚地了解,他和公子葵是不能长久的。多变的时局,摇摆不明的立场,以死抗拒他的姜殊……这些难以撼动的阻碍,构成了白明邕时时惊忧的恐惧,草木皆兵。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太累了。所以,当隐匿已久(或许是白明邕自己视而不见)的冲突矛盾不可遏制的尖锐显化,公子葵却还希求双全的时候,白明邕断然的离开了。如今,这一年来稍稍平稳的局势又将风气云涌。公子葵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三言两语,轻而易举的拨动了白明邕的心弦。加之昨夜洛惊欢的话,更让白明邕的苦苦坚守溃不成军。也许这种动摇与那细微的期待一样,从来没有从白明邕的心中消除过。
可是洛惊欢,惊欢是爱憎分明的人。惊欢不喜欢公子葵,他不希望自己再与公子葵有纠葛。这一年他陪在我身边,全心全意地只守在我左右。不多言语,不多行事,只不离不弃。他最知道我需要什么,即便是换作母亲也不能比他做得更好。若没有他,凭自己,万难走出泥沼。再违逆他?这失望,自己也尝过,直如灭顶。自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青梅竹马,生死二十年。我绝对不愿意惊欢对我生出这样的心伤哀彻。
“等你上了武当,他欠了你的,我一定都替你讨回来……”最后惊欢如是说。他要我去,在武当山等着我,我们可以再去竹林踏竹比剑,上南岩峰凌云对歌,何等畅怀。那么,我就去罢——该来的总是要来,该面对的,躲得了一时三刻,躲不过长长的一辈子。
世上长久的东西本来不多,不若好好把握眼前。浮云苍狗,我只争朝夕。
穿过一行行裸露着黑土地的稻田,留下一路漫步经心的马蹄印。这时节稻谷已经收割入仓,还剩下些垂头弯腰的晚稻,偶尔有几杆高粱,还有四野里远处依约可见的屋舍……零落的散布在这襄阳城外绵延起伏的丘陵上。青衣白马,在丘陵间时隐时现。
天色渐渐阴沉,白明邕抬头看看天空里大团大团聚积的乌云,这天色,是要下雨了。收收缰绳,白明邕一面催马快行,一面四下查看。走了四五里,终于看见前方高地上轮廓清晰的屋宇。他夹一夹马肚,一抖缰绳,策马向前疾驰。
一路踏沙扬尘翻过了几个土丘,来到近前,原来是座败落的庙宇。白明邕下马进了院门,牵着跹雪走到屋檐下,银针似的雨便簌簌的撒下来。檐下系了一匹黑马,通身墨色,额间一道白斑。双目炯然,体型劲瘦,是匹良驹。
白明邕系了马,掸掸衣衫上的灰尘,抬头看到门楣上高悬的金匾,三个剥落退色的金字——关帝庙。如今,竟连义薄云天的关老爷都断了香火,可见乱世。白明邕无言的叹气,迈脚进了庙内。
堂中香案的左则,一人靠着柱子席地而坐。玄色衣袍,缎里丝面,衣领袖口和襟边都用银线纳索,飞针走着浮云掩月。这人定是那匹黑马的主人了,先白明邕一步到这关帝庙避雨。他靠着柱子坐在那里,单手搁在曲起的膝盖上,随意懒散又尊贵优雅。看到白明邕进来,两人相□□点头,算是见礼。
白明邕淡淡的看他一眼,只觉得这人浑身的高贵气质却坐在这破庙里,未免不相宜。但这不过是一闪即逝的心念,白明邕并未在意。他转而打量庙内的构造。
大殿内蛛丝结檐,雕梁蒙尘,便是败落萧索。堂中关帝的泥塑金身仍自庄严,卧蚕眉,吊金睛,枣面重霜,美髯垂肩,手持青龙偃月刀,不怒自威。关帝有灵,这世道人心必然都看在眼里吧。白明邕仰头对着泥像怔怔的看了半晌,叹笑,转身走到门口,倚着门框,观赏这院子里的景物。
庭中右边一株松一株柏,苍翠劲拔,笔直的挺立在雨中,确应了那风雨不倒的傲然气节。树下一方圆桌,四张圆凳。秋雨纷纷,打在石制的桌面凳面上,溅起一圈圈的水波,一滴滴的秋雨开出无数朵小小的涟漪。左边种着满满的蟹爪菊,少人打理,肆意零乱的生长,浓重的开放着。明黄的花朵,墨绿的枝叶,在雨中越发的色泽鲜明。盛开的花朵在雨幕里摇摇似坠。菊中一丛斑竹,雨润风摇,翠色欲滴。
白明邕抱着双臂,一动不动的靠在那里,对缠绵不去的秋雨生出了一丝烦闷。这些微的烦闷顺着感官经脉,勾起了压在心底的愁绪。
正自出神,身后的那玄衣人忽道:“公子在赏景么?”
白明邕小小的受惊,回首含笑道:“是。”
“雨景堪赏?”玄衣公子抬抬眉,狭长的凤眼斜斜睨向门外,就睨出了不加掩饰的的一分阴邪和三分霸气。而后眼眸回转,眼睑半敛,剩下的浮在眼里的,分不清是玩世不恭还是傲然物外。
“他乡异地,秋景雨景略有不同。”白明邕不喜多话,转头仍旧看雨。
玄衣公子看着白明邕的背影,唇角上扬,整张脸因此生动,带着玩味的表情。俊美,邪肆,慵懒。
可惜白明邕看不到。
以背示人,这不怎么尊重呢。有了这个人,也许沿路就不会那么乏味了吧。玄衣公子站起身,轻拂衣袖,走近白明邕。
然后他看见了白明邕忧伤的侧脸。
唇上噙着淡淡的笑,眉间敛着淡淡的愁思。
细的,长的,纤羽似的眼睫。微微翘起的下巴,孩子气的固执。
洞明世故的微笑,沉静如水的眼眸,轻锁的眉头,倔强的下巴。
只一个表情,似哀似喜。从眉到颔,全不一样的气质,矛盾复杂的感觉。
奇异的糅合一处,是难以抚平的忧伤。
于是玄衣公子止步,停在白明邕身后左侧。再两步,就能与白明邕并肩。只是这两步,玄衣公子是如何都迈不出去了。也不能开口,一开口就要唐突。
他怕自己忍不住会问:
这哀这愁,所为何事,所为何人?
玄衣公子难得大大的好奇一回,好奇之下猛然醒悟,自己对这个陌路人,过于关心了。好奇必然招来麻烦,江湖守则,谨慎自持,好奇可以杀死猫。
警觉一生,玄衣公子无言,看景。
白明邕已经察觉他有所动作,凝神戒备,主动转身相询:“公子有何事?”
玄衣公子正计较,不妨对上白明邕的眼睛,瞬时电光火石,不及细想,直觉道:“名字?”(由此可见,很多时候,人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白明邕微愣,遂笑道:“白明邕,字慕之。公子高姓?”
玄衣公子心中已后悔,今次连连失常莽撞,不免郁闷。这人随性惯了,气性上来,要他装出十分热络是没可能。不咸不淡的吐出两个字:“葛舒。”
葛舒?玄衣、浮云新月的衣边、墨玉冠。只怕是哥舒吧,哥舒墨涤。白明邕暗笑,这人狂傲的名声不假,掩饰身份的功夫做的没有一点儿诚心,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
白明邕自然不会点破,想想有趣,提了兴致问道:“公子也是外地人么?”
“故处长安。”
果然,取了姓氏作名字,旁的却一概据实相告,挑明说白,倒干脆。异族血统的人都是这样莽直?
白明邕笑:“葛舒公子竟是皇都之民,天子脚下,端的是人才风流。”
“久不归家,如今高座龙椅的是哪个天子明邕知道么?”哥舒墨涤上前两步,与白明邕一左一右,各倚着门框,很是闲散的样子。可好,添作一对门神。门神也没有似他们这般俊逸的。
“公子既不知,明邕蛮地粗人,耳目不聪,更不能知晓了。”白明邕逼开这种敏感话题,转问:“葛舒公子此行往何处去?”
“武当山。”墨涤的确很诚实。或者他不屑编造,他有强大的自信,没人能动的了他。
“赏景?”明邕明知故问。
“访友。”墨涤懒懒的说。
明邕稍默:已经坦白至此,怎么却突然隐瞒。嗯,总不好公然宣称上武当上结盟。访友?虽牵强了些,‘盟’自然就成‘友’,也说的过去。
“明邕呢?”
“亦是上武当山访友。”这不是瞒你,确为惊欢而来。只是,‘他’,还能算友么?
墨涤扯唇,笑而不语,半讽半疑。汉时有赋曰:美人一笑倾城。他这一笑眉目飞扬,张狂绚烂,华美难表。就合该他天生是这种品貌,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完全的章显这种气质,也没有那一种神采能令他更加夺人眼目。狂傲只能是哥舒墨涤的,只有哥舒墨涤才有资格狂傲。
明邕不禁看呆,心折不已,暗自大叹:闻名不如见面,闻名不如见面啊……能够与镇南王和公子葵鼎足而立的人确实不同凡响!
先前原不是他莽直,是全没放在眼里。
“雨停了。”墨涤懒懒的声音。
明邕抬头望望天,秋雨来的急,收的也快,一时便云开雾散了。“葛舒公子这就起行么?”
“明邕与我结伴上路可好。”墨涤斜斜的睨过来,听似征询,实则以气势迫人。
“好。”明邕暗想:势在必行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