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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鸿初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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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葵冷眼看着他们打斗,他知道辛昱师出高人,并不怎么担心。眼见他们越打越远,渐渐融入了无边夜色里,再也看不清身影。
反而有些在意洛惊欢方才的话:他说“我们”逼明邕,话里意思,是说有人逼着明邕走,从长安一直追到襄阳么?还说要我留明邕一条活路,又问我是不是非要他死……难道竟是殊儿?!
当日在漉水分别,因为明邕态度决绝,不得已,自己才许下了“自此以后,他朝即便相逢亦同陌路”的承诺。后来暗地里着人留意明邕的去向,时时掌握着他的行踪。去的人回来俱说“平安”,便以为无碍,于是放心的让他走了。
定是殊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惮压住了那批向来效忠于自己的探子?叫他们带假消息复命于我,背地里却找人追杀明邕。幸有洛惊欢一路相伴明邕左右。
怨不得他这样咬牙切齿的恨我!
怪不得他竟分毫不留余地!
能够且胆敢去追杀明邕与洛惊欢的人实在不多,这样人也绝不简单。殊儿是几时网络下了这种高手?凭他,这些人会甘愿任他驱使,自降身份去做杀手?
殊儿,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总以为他还是个孩子,所以什么都由着他。是不是自己,一向太惯着他了?
理清了这前因后果,徒留下了更多的疑惑。
公子葵拧着眉,负手立在摇摇晃晃的烛光里。门扉大开,撒进了一地银辉,修长的影子吞没了身前大片的月光,随风而动,忽左忽右。
朦胧间想起了那个纤弱的少年,倔强的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飞扬,稚嫩而清亮的嗓音里溢满骄傲:“父亲,我会向你证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公子……”一声轻唤,公子葵惊觉。
不知是何时,辛昱已单膝跪在他面前,右手捂着左胸。指缝间渗出的血,在夜里呈现出暗红色的浓重。
“如何受伤了?以你的身手,虽不敌洛惊欢,全身而退却不是没有可能。”公子葵刚刚舒展的眉头又轻皱起来,眼角微微上挑,面上如同风起的秋水,泛起的涟漪固然好看,那阵阵寒意也是有些冰凉刺骨的。
“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辛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甚至有些暗哑。
公子葵看着辛昱。他的头低低的垂着,恭敬而温顺的样子。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但公子葵从他重而缓慢的呼吸里知道,辛昱他的情绪,现在并不平稳。
辛昱在他的师傅那里受过很严格的锻炼,他的情绪基本上是没有动荡的。
至少,公子葵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身上散发着明显的不确定的气息,似乎有一些气愤,有一些不甘,还有一些自责。
公子葵还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此刻跪着的人,是激动的,虽然辛昱自己努力的抑制着。
公子葵新奇的感受着辛昱难得的激烈,思索着:洛惊欢到低做了什么,让辛昱如此失常?辛昱绝对不是那种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这样不成熟的人啊!
“洛惊欢的‘冽虹剑’十年前在《青蘅书卷之兵器谱》上的排名是第十五。如今,总可以排进前五名了。”公子葵清淡的说。
暗处的破风身子微倾,讶然道:“青蘅仙子的兵器谱!”
辛昱跪在地上,身躯震了震,没有应声。
“江湖上‘冽虹凝霞’的赞誉,也不单指惊欢公子的剑法,更是形容他出尘如仙的容姿。青蘅仙子当年曾用‘石破天惊’来感叹他的美貌。”公子葵似乎忘了自己方才的苦恼,闲闲的调侃。
破风回想起之前见到洛惊欢的震撼,深有同感的点点头,暗想:“确实是美的‘石破天惊’!”
辛昱仍旧不说话,只是头埋得不能再低了,几乎贴近胸口。
“天晚了,把伤口处理一下,早些休息吧。”公子葵很平静的说。脸上还带着一点儿微笑。
辛昱回到自己的房间,掩好门。松开捂着胸前的右手,解下腰间的剑放在桌子上,坐下来,却不管左胸上的伤。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是一根纯白的发带混着一缕墨黑的发丝团在手心里。辛昱看着自己黑白分明的手心皱了眉。
“叩叩”门口有人敲门
“谁?”辛昱迅速的握起左手,低喝一声。
“公子,热水给您送来了。”门外店家殷勤的话语里透着疲惫,夜已经很深了。
辛昱走到床边,把发带连头发一起压在了枕头底下。过去开了门,道了声“有劳”,接过了热水关上门,坐到床边开始清理伤口。
脱下一件件带血的衣服,光裸着上身,用布沾着温水擦拭掉左胸的血迹和先前匆忙上的止血伤药。显现的伤口并没有带血的时候看着那么血肉模糊。一道极薄的剑伤干脆利落的斜划过左胸,不偏不倚的错过□□,划破红色的乳晕,由里向外、下深上浅。孩童手掌的长度,深时寸许,浅时分毫,这一剑是上挑的。过个十天半个月,这具精瘦漂亮的身体将新添上这么一道怪异的伤痕。
“混蛋!”辛昱低咒,愤恨里带了少少的羞涩。
辛昱重新上了伤药包扎了伤口。随便披了件衣服,背靠着墙坐在床上。从枕头下拿出那一缕头发,仔细的理顺,用发带绕了几圈束成一束。一手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盯着捏在手里的发束,闷闷的发呆。
简直莫名其妙!辛昱想。
我追着他到大街上,本欲跟他一决胜负的。
不是真的想伤他,所以急变剑势收减了力道,只挑断了他的发带。又怎么会鬼使神差的接住他落下的断发呢?
是为了向他炫耀。
当时辛昱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有些孩子气的向洛惊欢摊开手掌,手中躺着从他头上割下的断发,比天幕里寒星更晶亮的眸子里写着得意。
但洛惊欢不过淡淡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发丝,接着闪电般的刺下这当胸一剑。得手之后面若春花的脸上绽开一抹嘲弄的笑:“一个高明的剑客不该过于执着。更不该对敌人心软,还亮出全身的破绽站在对方面前。”散开的墨黑发丝肆意的飞扬在夜风里,衣袂翩翩。
然后提气,一个飞掠便远远后退。兔起鹘落,消失于辛昱的眼中。
辛昱震惊在洛惊欢昙花一现的笑靥里,忘了胸前淌血的伤口。无意识的从地上捡起洛惊欢断落的雪白丝织发带,和着手中的发丝,缓缓地捏在手心里。
殷殷流血的伤口刺痛着让辛昱回过了心神。
我割断他几根头发,他刺了我一剑!
我对他手下留情,他嘲笑我心软!!
明明初时交手是他多番退让!
到我手软时,他就快准狠的刺了我这么一剑!!
我预备收手停战,他还刺我一剑,然后端着一副江湖前辈的架势教训我!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真比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还美!!
“洛、惊、欢!”猛地收拳握紧手心的头发和丝带,辛昱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然为洛惊欢的美色所惑,从牙缝中迸出三个字。
“混蛋!”辛昱停止回想,再次低咒。
他是个男人,一个美得“石破天惊”的男人。一个十年前就在《青蘅书卷之兵器谱》上排名第十五的男人。一个根本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早已名扬天下的男人。总有一天,要将这个嘲笑自己的男人打败!绝对会让你向我求饶!辛昱恨恨的发誓,已经把那绝世倾城的容颜镂刻心中。
辛昱把玩着手里洛惊欢散发着清淡香气的发束,禁不住的想:现在,他在做些什么呢……
陈设简朴的小屋里,一灯如豆。白明邕单手支颐,静静的坐窗前,偏头看着深蓝的夜空里那一弯新月。
这样的情景总是寂寞的。寂寞里,泛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洛惊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个衣衫单薄的背影。
他这样安静的坐了多久?
他必定是知道我去做了什么。
洛惊欢没有开口,屏气凝神地站在白明邕身后,默默的看着他。
夜的暗,漫漫无声吞没天地。夜风里带来的那些细微轻浅、切切私语似的声响,一阵一阵,飘忽不可捉摸,在“暗”的背景里,更让人觉得沉寂——因为“暗”的吞噬而无法打破的沉寂。
这种看似永无休止的,连洛惊欢也溶入其中的沉寂,在白明邕有所察觉的回头里结束。
“明邕……”他一回头,洛惊欢立刻浮上笑容,温柔的喊他的名字。
白明邕起身看着洛惊欢,看他如墨如黛的长发在夜风里飘飘舞舞,微笑着问:“你的发带呢?”
“被一个不知进退的臭小子用剑挑断了。”洛惊欢懒懒的回答,仔细的观察白明邕的神情。发现他没有生气,洛惊欢暗喜,又有些沮丧:“你知道我去干什了是不是,连门都替我开好了。我走的时候你明明已经睡着了……”
“我一觉醒来,发现你不在,便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等你。”
“你不恼我去找他么?”
“你在城里寻了这些天,劳碌了三四日,星夜去星夜回,总是为我。我为什么恼你?”
“你真的不恼?”洛惊欢不确定的问。
“嗯,不恼……”白明邕温和的笑一笑,却又黯然:“只是何必……”
“何必?”洛惊欢猛然腾起了怒火:“明邕,我们相识近二十年,你母亲是我的义母。我们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是生死至交。”
“那一年你在漉水遇见了他。半年中你销声匿迹,音信全无。你与他相处不过半年,可洛阳城人人都知道公子葵身边有一个美姿仪、博才学的座上宾。”
“半年后公子葵控制了整个洛阳城。然后你出现在我面前,却是形容枯槁,欲凋欲零。”
“你与他之间,我不问,也不想知道,却能猜个大概。他不要你了,还有我在这儿等你,从小到大,我们总是在一起的。所以我带着你,像幼年时义母带着我们游历那样,重新走过记忆里的山山水水,重新拾起我们曾一路撒落的欢声笑语。”
“这一年,你似乎是慢慢的回复成了以前白明邕,面上终于有了微笑,还像从前一样温暖安宁。可是你在夜半梦迷的时候,一声一声,叫的还是他的名字!”
洛惊欢看着白明邕越来越痛苦的神色,心里难受更加,他知道这字字句句都是打在白明邕的心上,剜着新伤旧痛,鲜血淋漓。但是洛惊欢并不停止,继续道:
“你忘不了他,正好,他现在来找你了。他问我你过得好不好,他也放不下你,他想回头……你呢?”
“我……”白明邕凄凄而笑,苦涩无比:“我也不知道……”
白明邕寒潭幽水一般的眼眸里闪过怨恨,闪过爱恋,闪过不舍,闪过挣扎,最后茫然一片,定在了洛惊欢身后不知名的漆黑远方。
洛惊欢冷冷一笑,却只觉得酸涩。平复了情绪,带着莫可名状的萧索,淡淡的说:
“昨日殷师兄来信,叫我速回武当应敌。公子葵觊觎着武当‘七星阵’,更想利用武当在江湖上的地位,图谋整个武林。迟不过这几日,一定会上武当山的。我今夜就快马回武当,你也随后来吧。”
洛惊欢说完,看了一眼仍旧沉默的白明邕,转身向外走去。
“惊欢!”白明邕急切的叫了一声。
洛惊欢停在了门口,没有回头。他害怕看见眼睛里盛满痛苦的白明邕。
“对不起……”白明邕轻轻的道歉,声音几不可闻。
“你没有对不起我。”洛惊欢语气平静。
“倒是他对不起你,等你上了武当,他欠了你的,我一定都替你讨回来。”洛惊欢这样说着,踏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