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上）》叶凉听喧

2、惊鸿初现（二）

　　呆呆的也不知坐了多久，白明邕如魇梦中，沉长的时间里不言不语，不动不挪。直到听见身边有人一声一声的在叫他：“明邕，明邕你怎么了，明邕……”
　　白明邕方才惊醒，抬头恍恍惚惚的看到面前有一个白色身影，雷打了似的霍然起身，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话了。来人绕过摊案，扳过白明邕的肩膀，又叫了一声：“明邕！”
　　白明邕一震，待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才慢慢的道：“洛惊欢，惊欢……”
　　洛惊欢道：“是我，我回来了。”
　　白明邕如释重负的倒在莫惊欢身上，细细喃道：“惊欢，我又看见他了，惊欢……”
　　洛惊欢温柔的看着肩头神魂缥缈的人，皱了皱眉——他？他是谁？伸手轻轻的拍着白明邕的背，温言安抚他：“他已经走了，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原来他已经走了么……”白明邕浅浅的笑着，勾起的唇角上有泪无力的滑落。
　　夜深人静，襄阳城中一处较大的客栈里，公子葵在案前静坐凝思。宽大的书案上，两支大红烛照亮了一幅铺开的军用地图，分布清晰的山川平原之间，散落着几点用朱笔勾画的标记。
　　烛花“卟”的一声爆开，烛火闪动，较前时亮了少许。一颗红泪悄悄的落下，有如美人泣血。忽的烛火又是一闪，明明灭灭间照见公子葵温文如玉的脸，眼中波光如明星划过，盯着推门而进的人，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
　　这人进来之后向外扫视一周，然后关好门，快步走到公子葵面前，躬身施礼道：“公子！”
　　“进展如何？”公子葵微微颔首，用他那种不轻不重的语气、不高不低的声调，问着站在他面前的挺拔男子，嗓音是一贯的清朗温和。
　　那男子面色恭谨，沉声道：“道远真人已于半年出门游历未归，行踪不明。武当山上现由道远真人的二弟子殷知如代掌门之职，打理山中大小事务。此人圆滑老辣，水泼不进，游说了这几日，一味敷衍，始终不肯明言归顺之事。戴先生说看情形，需请公子提前上武当山了。”
　　“赫赫武当，数百年来威震武林，怕是未必甘心俯首，供他人驱使。”公子葵不以为意。
　　“据戴先生推测，殷知如的犹疑，很可能是因为哥舒墨涤抢在我们前面，已经派人上过武当山。”这男子微蹙着眉，有些担忧的样子。
　　“噢？”公子葵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惊疑，面上的表情却没有改变，连眉毛都没动过一下。
　　“戴先生还说，那殷知如没有断然拒绝，说明哥舒墨涤并没有得逞。他如今摇摆不定，正是在权衡利弊。但当前形势，瞬息万变，耽误不得。若公子能尽快赶上武当山，给殷知如吃一记定心丸，或者可以逼他表明立场。不管武当是顺是逆，此事速决为宜！”他眉毛浓挺，说话时眼睛湛亮。
　　“本来计划十日后于武当汇合，即如此，明早就动身罢。”一个让戴攸的说服起不了丝毫作用的人，哥舒墨涤的军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而哥舒墨涤抛出了什么样的利益诱惑，让殷知如难以取舍？心里淡淡地冒出疑问，公子葵抬首又道：“南边可有什么动作么？”
　　“镇南王仍自按兵不动，但贵阳却有一支兵马朝着巴干一带进发。人数是三千。”再看他的面相，鼻梁很直，有些高，嘴唇有一点点的厚，这样的人一般都很正直啊。看年纪大概有二十四、五了。
　　“三千精兵么？数量倒不是很多，真要用得神妙了，说不定是一支奇兵呢。谁的人马？”公子葵看了看地图，然后微笑着说。
　　“就动向来看，无疑是镇南王调去巴中作接应，为防哥舒墨涤打得他措手不及。打的旗子却是国主的。”说完嘴角抿出了一个弧度，好像在笑，‘申’字形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嘲笑。原来是个俊俏的男子。
　　“玄色‘姜’字旗么？不像为了混淆视听，镇南王再笨也不会做这样欲盖弥彰的蠢事。那么是谁？似乎料定了下一仗不是在巴中，便是在襄阳呢？”公子葵终于动容，看着地图，露出疑惑的神色。
　　俊俏男子的表情转为肃穆，又躬身道：“属下定会查探清楚!”
　　公子葵点点头，忽然笑着问那俊俏男子：“破风，你明天跟我一起走么？”
　　破风稍稍愣住，立刻摇头道：“戴先生说，属下脚程比马快，向公子复命后要立即赶往贵阳调查那三千疑兵的事。”
　　公子葵笑得更温和：“破风很在意戴攸的话么，只要是戴攸说的话，你都一字不漏的执行照办呢！”
　　破风呆了一呆，直觉得自己的脸上慢慢的发烫了，才压着心跳，低头闷声说：“公子不在，一切事物，自然是听军师的。”如果是白天，就一定可以看到，他的面上从耳根到脸颊都已经红了。
　　公子葵还想再打趣几句，却听见外面有刀剑之声。不知是哪方敌人来袭，与守在门外的辛昱交上了手。
　　叮…锵…的响了半刻，五六个回合居然不停。公子葵惊疑之际连忙起身。突然一声极为刺耳的金属撞击刮破安静的黑夜，尖锐而厚重，短促却余音绵长。
　　来人是谁，功夫比辛昱还高！？公子葵离了书案，刚走两步，就见一个白影伴着清泠的笑语破门而入：“我说你拦不住的，是不是？”
　　须臾间已到眼前，一道寒光疾刺公子葵命门。“叮……”的一声，破风拔剑险险的挡住，却被来人运劲格开，破风连退两步。来人抖了一个剑花，一柄长剑直直的指着公子葵的脖子，却不再刺进，生生的停在了公子葵前面三尺。辛昱随后追进来，看见这情形便是一身冷汗。与破风一左一右，一个护持公子葵，一个防备那白衣人。屏气凝神，生怕公子葵有个什么闪失。
　　寒光滟滟，照着公子葵的面色如常，他微微一笑：“原来是‘冽虹剑’洛惊欢，难怪辛昱竟拦不住。”
　　洛惊欢冷笑：“哼，难为公子葵还记得莫惊欢！”
　　公子葵笑意不减：“不记得莫惊欢，却一定记得冽虹剑。不知惊欢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来？”
　　洛惊欢冷冰冰的看着他：“倒不是什么大事，惊欢此来，是请公子专心以‘天下黎民苍生之大计’为念，莫要再来招惹我们这些草莽之人了，我们命薄福薄消受不起！”
　　“你是为了明邕来的？”公子葵惊诧，转而又问：“他，还好么？”面上有几分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关切。
　　洛惊欢把眼睛狠狠地钉在公子葵脸上，声色俱厉的诘问：“他好不好，与你有什么相干？你自己做过的事，不过一两年就忘了么？说过什么话怕是也早就抛诸脑后了吧？哼！你忘了也不要紧，我可是言犹在耳，字字见血！”说到怒处剑尖儿又递进了三分。
　　公子葵不躲不闪，黯然道：“没有忘，我怎么敢忘？我只是想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洛惊欢更是冷笑连连：“你公子葵是个非凡的人物，他不过是个江湖郎中！管他过得好不好！？你再莫去见他、扰他，再勾起他那些旧的伤痛。便是费心施恩了！”洛惊欢略顿了顿，沉声道：“所以，公子葵，请你高抬贵手，留他一条活路！”
　　公子葵默然不语，心中隐隐作痛：我们相逢一场，相识相知。那些日子里，日夜共处，酒吟风月，笑谈春秋，不是十分畅意开怀的么？他说他心里眼里，我是最重；我心里眼里，他又何尝不是最得意之人呢。那等情意呵！可如今一旦沧海桑田，我带给他的，就只剩伤痛了？
　　公子葵如此一想，的的地是心有不甘。又见洛惊欢的那把名震江湖的冽虹剑还在眼前，虽不至动怒，但给人拿剑指着，总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于是浓眉一抬，悠悠的道：“我与明邕之间的事，与旁的人不相干。惊欢公子，你若插手，就越发的纠缠不清了。”
　　“你想怎么样？你们逼他逼得还不够？这一年，他从长安到襄阳，已经远远的避开你们了。你现在还追来，当真是半点旧情不念，非要他死么？”洛惊欢气极，手下青锋一压一递，使一招“平步青云”，直取公子葵命门。
　　辛昱大惊，没料着先机，欲救却是晚了一步。险见破风已挡下那突发一剑。霎时又是刀光剑影，洛惊欢与破风走了几遭，破风渐渐落了下风。
　　“冽虹剑”洛惊欢名头太响，来头又大。辛昱又敬又惊，本来是不敢擅动的。但洛惊欢两次使杀着突袭公子葵，辛昱恼他有欠光明磊落，还跟他讲什么江湖规矩，几个闪身，加入战局，和破风两个缠斗洛惊欢。
　　洛惊欢早出江湖，十年前少室山上一战成名，震惊天下。人称“冽虹凝霞破九天”的惊欢公子，年龄虽比辛昱破风大不了多少，但到底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自忖与两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动手，有以大欺小之嫌。
　　何况他此次前来，只为白明邕这几日的落落寡欢。
　　想他从千里之外匆忙的结束了任务，心急火燎的赶回来，那日看见白明邕在大街上，却是自己既熟悉又害怕的那副神魂俱灭的样子，便就猜着了大概。
　　当初公子葵做下那等狠心绝情地事，令白明邕断肠心伤几欲魂归命丧，镇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是洛惊欢陪着白明邕一年间遍走名山大川，竭尽心力沿途照料。又替他挡灾消难，护他周全。一点一点帮着他恢复精神，看他渐渐有了活人的样子。可那一日，不过见了公子葵一面，立刻就变回了失魂落魄、半死不死的模样。
　　那他洛惊欢这一年的殚精竭虑算什么呢？
　　终究是气不过，在这襄阳城中寻了三四天，方才探知白明邕口中的“他”也就是公子葵落脚在此，便连夜赶来，一则泄愤，一侧警告。却被公子葵两个忠心耿耿的属下挡在了前面。洛惊欢意在公子葵，并不想伤人见血，是以处处忍让，招招留情。
　　谁知辛昱年轻气盛，在门外没能拦下洛惊欢，还被他嘲笑了一番，便就激起了心中的傲气。又见洛惊欢年纪轻轻却久负盛名，容貌又那般漂亮，或许只是个沽名钓誉之人。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分出个胜负，好叫洛惊欢重新认识认识自己。所以大下杀手，使得都是狠戾凌厉的招式。一味的猛打猛攻，竟把个破风逼到圈外去了。
　　洛惊欢与辛昱两人龙走虎行，时腾时跃。剑来剑往，斗的满室寒星乍隐乍现。堪堪又过了几个回合，嫌室内施展不开，一路打到了屋外，便又飞沙走石，金鸣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