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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初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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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邕不爱白衣,常着青。束发,长簪而髻;端正的五官,俊目修眉,一身青衫;顾盼之间,安然若素,是一种淡漠的从容。多年的飘泊游历,面上难掩风尘之色,加之凡事波澜不兴,平白的多了一份沧桑。但他单手执卷,目不斜视的直坐在摊前,这姿态毕竟是潇洒的。
现今世道难安,这不太热闹也不太冷清的大街上,就只有他这一家算命卜卦的,生意也还是零星的很。半日无人问津,白明邕落得清闲,看看书也很好。
书又翻过一页时,摊案上落下了阴影,两个人停在面前,白明邕浑然未觉。
两个锦衣玉冠的人对视一眼,明显是侍从的人开了口:“先生,算卦。”
白明邕抬头,看见了这两个人,含笑道:“请坐。”
摊前只有一张凳子,那带剑侍从自然是没得座,恭敬的向另一人道:“公子,请坐。”
那人“嗯”了一声,扫了一眼旗幌上“上下一卦”四个大字,坐下只管打量白明邕。
白明邕看他遍身绫罗,神清目炯,面上很有些漠然。心中了然,也不在意——毕竟三教九流,界线划分的很明显。面上却笑得更温和:“公子问什么?”
那青年公子又看了一眼微微飘扬的幌子,忽然笑了,温言道:“就问问先生,这‘上下一卦’,是什么意思?”
人虽温雅,话语里,却有诘问的味道。
白明邕毫不介意,嘴角上扬,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视线回到书上,眼皮抬也不抬,淡淡而答:“天上地下,一卦尽知!”
“哼!”带剑侍从冷笑一声:“一个跑江湖的,口气倒不小!”
白明邕听他说的轻蔑,倒未动怒,不由得将眼看他,这一看,便不禁为之暗暗喝彩!
他眉飞入鬓,星目灿然,直挺的鼻梁,唇有些薄,轻轻的吐出这句话,又抿出一条线,仿佛从来不曾开过口。这张微侧的脸,貌似忠毅内敛,却遮盖不住年轻人专有的张扬,好比他腰间从不离手的长剑,剑锷太利,剑身又柔韧不足,就难免锋芒外泄。
这个气势凌人的孩子!
带剑侍从被白明邕抬眼看着,目光淡淡的停在自己脸上,不知怎的,心,就跳快了几分,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口说无凭,公子既不信,在下便为公子算一卦如何?”此时白明邕已合上书本,神情温和,眼眸转也不转,只看着那带剑侍从,等着他点头。竟把那华冠的青年公子晾在一旁,完全无视了。
带剑侍从微微一愣,有些尴尬的看着青年公子,以眼神请示。
那公子也不在意,看了看白明邕,好像起了兴致,笑道:“辛昱,算一卦无妨。”
辛昱得了许可,一点也不犹豫,抓起摊案上的半干的毫管,在半干的砚台里润了润,干干脆脆的下笔,写了个“疑”字,然后笔一搁,盯着白明邕不说话,那意思是,你就测这个字吧!
这个横刀竖剑的“疑”字,刻在纸张上黑白分明。白明邕看了心惊,直觉不祥,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单手搁在书上,略略沉吟,抬头微微笑问:“‘辛昱’,是那两个字?”
辛昱挑眉,心道果然是个江湖骗子,本来不愿回答。但见他温温柔柔的望着自己,居然就有些心软,出口道:“辛亥之辛,日立昱。”
白明邕听了,伸手拿起那张‘疑’字,对折两番,压在了方才那本书底下,转头向方才被他撂在旁边凉快的青年公子笑道:“这位公子不要吝惜墨宝,也请写个字罢!”
辛昱奇怪,这个人刚刚还有模有样的要算,怎么现在却问公子测字?忍不住问道:“我的字,你不测了么?”
“不测。”白明邕嘴巴里吐出轻飘飘的两个字。
辛昱墨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不屑,“原来你止会胡吹大气,没什么真本事!”
白明邕看着他,还是满脸温和的样子,好像真的一点儿也不生气,也分毫没有被揭穿的恐慌,反而安慰他似的慢慢说道:“放心,你的字今日不能测,是黄道未符。其实算不算,也没什么要紧。”又转头问青年公子:“公子测是不测呢?”
那青年公子悠然一笑,反问道:“测如何,不测如何?”
白明邕复又拿起那本书,把书底下的那张纸夹在末页,一边翻页一边说:“测,便请公子赐字,日后再见面,就是今日结下的缘分。不测,请公子继续向南,莫要耽搁了大事;将来若有因缘相会,也未可知。”
那青年公子心里吃惊,虽声色不露,面上已收了之前的闲淡,眼眸骤亮,犀利如剑,冷笑道:“先生好不高明,怎么知道我们向南?”
寒光闪过,清吟入耳。辛昱前夸两步,手中的剑已然拨动,将要出鞘。一时气氛凝结,有风雨欲来之势。市井行人纷纷侧目,避道而行。
白明邕安然不动,抬眼瞟了瞟那青年公子。叹气道:“如今烽烟四起,南方占尽地利之势,于乱世中偏安。凡有能力的人,早携家带口,逃往江南安生去了。有识之士则会赶往川南,谋定在先,伺机而动。何况,不管走水路去江南,或是走山路去川南,这襄阳都是掩人耳目的必经之地……”
说时又从上到下的看看他俩人,接着道:“二位孤家寡人,又气宇轩昂,常人一看,便知皆非凡品。不是往川南图谋大事,却所为何来?”
那青年公子眼眸转动,似信不信,不否认也不承认,笑道:“先生亦非池鱼,为何又停滞在此呢?”一面说一面提笔,漫不经心地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普普通通的“鹿”字。
辛昱的剑在公子提笔的同时,也已经回鞘。
真的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鹿”罢了,白明邕却默然,看了片刻,起身抬手,请道:“公子若向南,请从速。迟侧生变。”
公子叹叹气,也起身,有些无奈却温和无比的说:“明邕,跟我走。”定定的看着白明邕,静静地等他的回答。
白明邕震了震,眼中的光芒忽闪忽闪,似是一些前尘往事,变幻上演。他偏过头,避逼开公子的视线,一只手在身后握成拳,攥紧,捏的骨头发酸,才淡淡地说:“不必,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明邕……从前的事……”公子看着白明邕淡漠的侧脸,欲言又止。
白明邕猛然的转头,僵着身子冷冷的看着公子,眸子明亮。“从前的事,我已经放下了,你也无须挂怀。”
公子还欲说些什么,被白明邕抬起的手制止。
他生硬而缓慢的斯下脸上的一层皮肤。没有水的浸润而直接摘下人皮面具,撕扯得面上一阵阵发疼。
白明邕却似乎没有感觉,捏紧了面具,些微的偏着头,略显苍白的面孔在阳光里透明,可以看见隐约的、细微如丝的血管。光洁的额头,突出一个浅而圆润的弧度。飞扬的眉,纹理并不厚密,是细长的、一根一根,温柔的舒张的在阳光里,敛聚成刀裁剪剪的黑羽;眼睛的形状没有什么特别,也不很大,只是双眼皮比普通人深刻一些。眼眸温润,瞳仁如同最浓重的墨色玉石,又好像一幽深潭,盈盈滟滟。眼角眉梢的态度,使人安静舒心。细直的长长的鼻梁,不算很高。纤薄的唇,却是最自然的色泽。下颔的线条流畅优美,勾勒出一个固执、轻翘的下巴。细细长长的颈项,是优雅自信的样子。相对男子来说稍嫌单薄的身形,静静的立在秋风里,牵衣掀袂,飘飘欲飞。
这一身仙姿玉质的人,虽有一点点儿的倔强,也仍旧是卓然淡定的。
辛昱微微震动,这个人,他见过。几年前,在漉水,昙花一现般的出现过。后来怎么会从公子身边消失,辛昱没有印象。似乎来得自然而然,凭空的去了,也没有人感觉异样。何况公子的事情,是不能随便多问的。时日一长,渐渐的也就淡忘了。
公子看着白明邕。还是从前的人,眉眼五官,没有丝毫改变。转变的是面上的神情,从前总是笑得温暖柔和,让人心底柔软。而现在,同样是笑,但这微笑里的淡漠疏离,却只能让公子觉得疼痛,一些细微的疼痛,从心底蔓延至周身。
朔秋的天气,是干冷的。粗糙的寒风带着败落的气息划过人的皮肤,有几片枯黄的银杏叶在风里飞坠,脉络清晰的扇形叶片,打着旋儿,黄色飘舞。公子扬起的发丝,一些温柔的拂过公子的面庞和颈项,一些绞缠在风里,无依无靠。
或许我应该放手,舍掉过往,从此以后我与他的生命里,彼此再无交涉,他的喜怒哀乐皆不与我相干,我的爱恨嗔痴再不能因他而起。这样,我就永远的失掉他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但是昨日种种却在公子的记忆里,翻江倒海的扑来,不淹没不吞噬便不罢休,让公子不得安宁。
“明邕,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公子拉住转身欲走的白明邕,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腕。公子的声音,藏着难得的请求。
可是白明邕的声音寒若三九之冰:“公子葵,请你放手!”
公子葵心口一闷,反而将手握得更紧,他涩声道:“你若放下了,便跟我走一走,说说话,又能怎么样?”
勉力想挣开公子葵的手,白明邕狠命的扭动手腕儿,但他功夫本不如公子葵,挣到手腕发红发痛也无济于事。虽愤然,也还是淡凉的答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另一只手骤然抬起,刀削般的直直劈向公子葵的脖颈。公子葵察觉在先,迅速挥手格挡,打开偷袭的那只手,快如闪电的封住白明邕的穴道。长臂一揽,便将白明邕抱在怀里,却听他如叹息一般道:“我是放不了手的,你又如何能放的下呢?”
白明邕因为他的这句话发了怔,眉眼间的意象飘渺起来,用一种模糊而幽淡的声音道:“你自己应承过的话,如此轻易就忘了么?人说君无戏言,我白明邕虽一介布衣,当初也是发下重誓的,你却莫要忘了。”
公子葵立在这清秋白日之下,闻言便似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五内尽寒。失神了半晌,终于颓然的松手:“是在下搅了先生的清闲,失礼了。”语气平缓,无波无澜。
出指解了白明邕的穴道,两人相视而立,再无言语。
白明邕踏步转身,一分一分,一步一步的走回到摊案后坐定,平视前方,眼眸里空茫茫一片,心,不知落到了哪一处。
辛昱暗松一口气,握紧的拳头里捏了一把汗。在心里默默地猜想:像初春景风,历过霜雪的平和里掩不住沧桑,因而温暖里又带一点儿凌冽——这个年轻的算命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呢?
“辛昱,我们走吧。”公子葵轻而稳的声音飘过来,打断了辛昱对当下情形的臆测。提一提腰间的长剑,辛昱应了一声“是”。主从二人如来时一样,安静地走了。
留下冷冷长街上,如泥雕菩萨一般无知无觉的白明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