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秋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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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跨进门槛，公子葵便从里面迎出来，握住他的手牵他往里走，一面道：“你去了哪里，回来的这样晚？”
白明邕看他额上见汗，一旁的管家领着王府仆下们躬身肃立，束手敛目的，诚惶诚恐。于是歉然道：“闲来无事，去旧地各处转了转。”
公子闻言一怔，遂展眉舒颜，“是么。这几天甚忙，慢待你了。待我空闲了，再与明邕把臂同游。
白明邕笑笑，抽出手道：“不妨的，你公事为重。”一面从衣襟里摸出一方素帕递于公子葵，“累你担心了。”
公子葵欣然一笑，整个人瞬时如春光抚照，明媚新妍，“知你不会不告而别。我只不放心，你孤身出门，难免有什么差池。”
一手接过帕子，一手又牵起白明邕，一径向里走。进入两重大门，穿过一道一道月洞门，拐上长长的游廊，期间有说有笑，却是半分不肯松手。
“明邕，正好有西域来的葡萄酒，我特意命人留下许多。你爱喝，这次一定要喝个尽兴。”
公子葵引白明邕进了拐角处的凉亭，小小的圆桌上摆着已备好的酒菜。菜有时令鲜蔬，有鱼有肉，不特别名贵的食材，却料理的精致讲究，菜色搭配得宜。就是邻国进献的贡品，葡萄美酒。
公子葵推白明邕坐下，自己也绕到对面入座。提起碧玉色的酒壶，取两只同色的玉杯，倾入琥珀莹莹的酒液。一杯送入白明邕手中，一杯半举：“第一杯，敬明邕。”
白明邕看他意兴盎然，笑一笑，举杯陪饮。一口饮尽，亮底。
公子葵复又为他满上，“第二杯，才是细细品。”定定的瞧着白明邕：“如何？”
白明邕将杯子贴在唇边，含了一小口，片刻道：“嗯，甘洌醇美，余味绵长，确是佳酿。”
公子葵便微笑，又浮上那种心满意足的神情，道：“明邕，你能原谅我，实在让我……让我喜出望外，明邕，我很高兴……”
白明邕觉得歉疚，垂了垂头，一口饮尽杯中的剩酒，“你严重了，从前的事，本来无从断论是非对错……”再谈什么原谅……原谅不原谅，都不要紧了。
公子葵似乎并未听出这话中的隐意，只当白明邕已然谅释，含笑斟酒：“明邕，你酒量那么好，还从未见你醉过呢。”
“我酒量其实不深，一向喝得节制而已。说起来，至今也没有必要一醉方休的时候。”白明邕淡笑，一下一下抚着玉杯的边缘。
“是这样么，那今天便要开怀畅饮了，明邕可不需拘束了。”公子葵把两道菜向白明邕那边挪了挪，“先吃些菜垫垫，而后慢慢喝。”
白明邕点点头：“不多喝些，是对不起这些葡萄美酒。”
此时已是夜晚，月亮升上来，团团的一个，缺了道弧。碎星几点，寥落四散，缀于广袤夜空，竟也觉得璀璨。
白明邕遥望那一轮银月，一面饮酒，一面想：人事非昨，只有明月依旧。白日里故地重游，多少有些悼念的意味。坐了那半日，心中也放开了一些事。
这时自觉坦然，就无挂碍的肆意畅饮起来。
酒一定是美酒，滋味也一定不差。但此时白明邕对公子葵心怀歉意，酒喝进口中是甘美，落到心里却微微的发涩。于是一杯一杯下肚，仿佛就冲淡了些许的愧意，心中才能好过一点半点。
白明邕自己看不见，公子葵却怎么看不出他心事满腹。酒已喝得略嫌无趣，可还要接连不断的举杯。
吃不准他这心事是为哪桩，公子葵也只暗暗侥幸：我与明邕相识在先，近两年的情谊，总不会输给一个才识得几天的哥舒墨涤……
他原来就是自信的人，也就不再庸人自扰的多想。推杯过盏，更是频繁。
终于喝到忘了形，心里还有一丝清明，脑筋却差不多的要打结，什么都想不了。昏昏沉沉，歪一歪脑袋，天旋地转，伏倒在桌子上。还捏着酒杯，酒也泼洒了许多，湿了衣襟袖摆。剩了小半盏，白明邕呵呵一笑，凑到嘴边，喝的一滴不留。
公子葵摇头温温柔柔的一笑，爱宠包容尽在其中。他起身走的白明邕旁边，揽过他的腰，扶起他的头，将人搂在怀中，笑问：“头晕不晕。”
白明邕靠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睛，“晕。”又睁眼指着天上的明月，“它在那儿转来转去，晃得我眼晕，你帮我捉住他。”然后仰脸一笑，醉态可掬，面上一派天真无防。
公子葵替他揉按着额角的太阳穴，逗他：“若帮你捉住了，可有什么奖励？”
“奖励？”白明邕含混的咕哝一句：“没有，你要什么奖励？”
公子葵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唇，抚着他晕红的脸颊，说：“你也这么亲亲我，便算作奖励了。”
白明邕把头枕着他的臂弯，仰看他的侧面，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葵，你还是这么好看。”说了，便在公子葵的颊上亲了一记。
公子葵捉住他的一只手，“你也很好看。”
白明邕自顾自的说：“我以前那么喜欢你……”语气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公子葵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也很喜欢你，一直很喜欢……从前是我不好。”
“起初你每日都陪着我，我多高兴。除了母亲，从没人对我那样的好……”白明邕动了动，靠上他的肩，望着亭外的月，“那时你说你待我与别人不一样，我心里忐忑了许久，却也很欣喜。只是你又渐渐忙碌起来……后来……你能来看我一面，我就能高兴个半天，饭也能比平日多吃半碗……可你越来越忙，见了面也只谈政务，那时我在别院天天等你来……”
公子葵默默听他讲，把人搂得更紧一点。
“我原以为我这么等下去，还能在你身边，也很好……”白明邕转头看着公子葵，一双墨玉眼瞳，水润明丽，一瞬间似乎清醒异常。转眼又变得迷离，歪着脑袋怔了怔，身子向后一倒，“但是姜殊一回来，你就不见我了，他要我走，你也不劝阻。不，你劝阻了，却没拦得下。你更看重他……选了别的，没选了我，你怕伤他的心……这次，你伤了你自己……”连同伤了三个人……白明邕又把眼睛闭上，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公子葵叹息一声，静了片刻，道：“明邕，从前的事已成过去了……往后，我断断不会如此待你。”
白明邕用下巴搁着他的肩，看他身后一片夜色，“嗯，往事已矣。”
似乎都有些感概，两人无声而叹。夜色寂寂，一阵沉静。
“对，往事已矣。多谢你让我从头选了一次，使我不至遗恨，明邕……”公子葵摇摇他，肩上的人一动不动，偏头一看，已然睡着了。
公子葵吻了吻白明邕的侧脸，将他横抱在怀，送他回房安睡。小心翼翼的迈步，只因失而复得，连这双臂中的负担也令人心安。
弯下腰，向锦被里轻放入内，挪出手臂时，白明邕埋在枕头里的半边脸蹭了蹭，睁开了眼睛，启目望见公子葵，呆了片刻，公子葵也怔怔的望着他，两双眼胶着相对，一时无言。
白明邕敛下眼睑，撑手要坐起来，公子葵便伸手相扶，“你醒得恰恰好，我叫人做了醒酒汤，喝了再睡，能好受一些。”
转身出去端了一只碗进来，坐到床边，作势要亲手喂他。
白明邕提提被子，道：“我自己来罢，你也要早点安歇。”
公子葵温文一笑，递与他，“你且喝下。”
白明邕眼虽然睁开，人其实不甚清明，脑子有些混沌，隐隐发胀的转不开，依言喝了醒酒汤。
公子葵看他又躺下，重新合了眼，给他掖掖被角，转头瞟见自己肩头的一圈水迹，静坐着看了他半晌，方端着空碗掩门而去。
这双眼一开一阖间，又是一轮红日照东窗。白明邕醒过来，扶着头下了床，束发洗漱，先向服侍的仆婢要水沐浴。
泡一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衫，清清爽爽的从里间出来，外厅已坐着公子葵。白明邕一奇，公子葵说，原是他专门空出一日，决定专意的陪陪白明邕。
这一整日，公子葵果真都腻在白明邕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人一处吃了早饭，饭后下下棋，舞舞剑，吹笛弹琴，其间也闲聊，其实一日很快便消磨过去了。公子葵大约是许久不曾这般尽兴，兴致格外的好。那么样一个温雅端方的人，另有一种容光逼人。
蓝宁王的闲暇只得一天，余下的时日，仍多是白明邕自己打发。十几日的光阴就匆匆而过，公子葵体内的毒早就为霜露所解，余毒业已渐尽。本来应该早与他表明，而后告辞离开。强似现下无聊度日，将大好时光轻抛；还要这么别别扭扭，怀着愧疚，怕看见公子葵。不过公子葵忙于事务，近来又听闻姜殊出了什么事故，并不得多见。
白明邕为了那一厢，滞留蓝宁王府，深居简出，轻易不踏出大门一步。只是常常要望望天上，可惜晴空万里太阳高挂，除此之外，他等的那只鸟儿根本没有再来。他也依旧一味的等着。
有时空等索然，难免觉得不耐，便有些愤愤然，在庭中踱来踱去，一时安宁不得。末后闪身进了王府厨房，找来一个盆子，装一盆面粉，加上点水，和面。他把那一团白面当作哥舒墨涤揉来搓去，又摔摔打打，反复折腾，简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最终捏□□弄，捏出个广袖高冠的面人。
白明邕对着面人呆望了一阵，伸出手指头，戳戳面人的大脑袋，好，你不来找我，我就不能去长安找你么。
袖了面人回房，关上门，又改了心意，捧出面人对着他道，嗯，我并没有对你表白什么，凭么要去找你……你来就来，不来便罢……
这么计较翻覆，弄得跟女子一样的矜持幽怨，白明邕自嘲。真恼恨叫他这样左右不安、患得患失的哥舒墨涤。
犹犹豫豫间，白明邕始终不能决定。转眼既是中秋佳节。
近一个月来天天只在饭桌上有空一见的公子葵，大概是政务暂歇，或是姜殊之事暂平；正中秋那一日的下午，公子葵来见白明邕，邀他一同去洛阳市上逛花灯会。
白明邕想了想，欣然应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秋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