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上）》叶凉听喧

17、秋霁（三）

　　车马一路南行，快马加鞭走官道，不一日便出了襄阳府的地界。行至汉水的一个小渡口，白明邕方知公子葵计划走水道。
　　从马车上下来，四野一望，身后是浪浪荡荡比人还高的荒色芦苇，面前却是入目苍凉的江水，水阔天青，茫茫无垠。和着岸上的芦苇，连绵不绝的波浪，从水上延伸到了地上，后面的推着前面的涌上来，无止无尽，极目尽是萧瑟。
　　公子葵执起白明邕的手，含笑看他：“明邕，我们初识，正是在水边。”
　　那极温雅极俊丽的风华，本就是白明邕恋慕钦赏的，再加上这七分柔情，一时令白明邕怅然失神。公子葵拥住他，也未曾知觉。
　　“明邕，这一年来，我都很想你。”公子葵靠近他耳边，温言款款。
　　白明邕任他拥着，只道：“是么？”
　　“是，很想你。”公子葵放开他。
　　白明邕却是一副神思不属的面孔，全看不出他想些什么。
　　“明邕，公子葵抬高声音唤他。
　　白明邕回神，一对上他的眼睛，公子葵便吻下来，轻细的吮他的唇，一面细语喃喃。
　　“对不起……”
　　“明邕，我叫你失望了。”
　　“……对不起，我该早些来找你……”
　　“明邕，对不起……”
　　轻柔而珍惜的吻，曾依稀梦见过，温软绵密，真像在做梦。
　　“姜葵？”
　　白明邕试探的从喉间咕哝出来，公子葵不应他，一径的吻着，越加的细密温柔。
　　“姜葵。”
　　又叫了一声，带着某种坚持。
　　公子葵便抬起头，看他微微的喘息，面如染霞。
　　白明邕顺势偎近他，唇边掀起一点笑意，切切盼望过的，这一时，才终于变成真了么？
　　两个人默默相拥，芦苇荡里扑棱棱飞起几只水鸟。
　　这小渡口充当了临时的驿站，午饭后，公子葵命人弃了车马，正打算上船时，天际飞下来一只白鹞，直落到白明邕的肩头。
　　白明邕“咦”了一声，伸手逗弄它，捉它停在自己的手腕上，奇道：“哪里来这样漂亮的鹞子？”
　　公子葵指指白鹞的腿间，“是送信的。”
　　白鹞的腿上系了一个黑色的小小锦袋，白明邕解下来，看见锦袋上绣的浮云新月，便有些踌躇，望了望公子葵，当面打开，里头止装了一个药瓶，上写着“霜露”二字，并无其它，连纸笺也没有一张，。
　　于是略觉得失望。
　　“霜露”是辟毒圣药，出自川南百里家，凝集百里家世代心血，五十年前出世，当时的百里家主百里江山取名为“霜露”。意取人死身灭，譬如朝露；生死轮回，譬如霜雪。传闻“朝露”一出，武林中再无解不了毒。但至今一向只闻其名，绝少有人见过。白明邕常年在江湖上飘，“霜露”二字当真如雷贯耳，竟不知哥舒墨涤是如何得来的。
　　白明邕拿这药瓶，反复的看，心里默默低唤：“墨涤，墨涤……”
　　公子葵也看见霜露，震了震，装作不知的问道：“那是什么？”
　　白明邕将药递给他，道：“百里家的霜露，可辟白毒，正是你的良药。”
　　公子葵并无推让，袖了瓶子，拉着白明邕道：“明邕，我们上船。”
　　白明邕捏着手，点点头，随他上了甲板。回头看时，那白鹞已飞得高远，长空万里不见渺踪。
　　游船不大，亦不算小，连着船身舱底，上下也有三层，大大小小不下十间房。布置得很是简雅，但细究起来，无一不是珍物。这甲板上第一层的小厅，便处处透着高贵的精致。
　　公子葵侧过头向白明邕道：“明邕见多识广，这小厅堂还入得眼么？”
　　白明邕知他有意讨好，心里有些高兴，却也有些苦涩，笑道：“当然是好，费心搜罗安置的人真是七窍心思。”
　　“白公子谬赞了，戴攸寡才，比不得挽月公子博学。”戴攸从帘后转出来，拿着扇子勉勉强强的打了一个恭，那倨傲的模样，一点不像是说得那样谦逊的人。
　　公子见他赶了上来，问：“殊儿安抚好了么？”
　　维护也太明显，戴攸哼了哼，“主上明知小王爷是最不须旁人多言的！殊儿慧心玲珑，若真伤了心，戴攸也无能开解。”
　　公子葵被他这么一堵，只好苦笑，“戴攸时常太谦虚。”
　　戴攸将手中的折扇“哗啦”一声摇开。算作回应。
　　“千里江陵一日还”，水路向来比陆路快上许多，扬帆直下，两日后，公子葵与白明邕已踏上了岸。当晚赶回公子葵的蓝宁王府，一路旅程劳累，各自安歇无话。
　　次日早晨，公子葵来敲门唤白明邕去吃早点。上了饭桌，为他盛粥布菜，如旧年一般殷勤自然。
　　白明邕心有戚戚，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默然无语，公子葵给他什么，就吃什么。幸而戴攸有自己的府邸，少了他在一旁施以颜色的冷嘲热讽，并不十分难过。
　　烽烟一触即发，公子葵自是十分繁忙，虽尽量腾出时间，陪着白明邕的时候仍是少有。白明邕身份暧昧不明，避嫌都来不及，更不会涉及公子葵的事务。面对王府中诸多惊奇探寻的目光，恨不能隐身才好。
　　接连两天躲在房中闭门不出，白明邕略感烦闷。这天便告知府中管家一声，自己出门散心。
　　临出门前望了望天，连鸟影子也不见一只，别说是稀有的白鹞。当时是给姜葵看见了，不然，真应该回信与他。
　　洛阳街市依旧繁华热闹，平民百姓，民生为重。战火不烧到洛阳城门，日子也就照常往下过。
　　白明邕集市上转了一圈，生了闲情，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听说书。
　　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入座时，说书先生正讲到十年前宁王谋反，最后与阵杀将军哥舒墨涤背水一战，结果死里逃生，不知所终。
　　招来堂倌叫了一壶茶，上两碟小点心。白明邕静下心来，支起耳朵细细听。慢慢的，唇边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这阵杀将军哥舒墨涤，当真是少年英才，智勇无双。未及弱冠便披挂上阵，杀敌报国。十八岁战败常胜王爷宁王，平叛乱，定江山，从此名震天下……”
　　说书先生五十上下的年纪，讲到得意之处，也是红光满面神采飞扬，似乎极钦佩这位少年成名的大将军。
　　白明邕面带微笑的听他演绎，茶水沏过两遍，这一段传奇也便讲完。白明邕意犹未尽的又坐了片刻，那说书先生却已岔道洛阳城中哪家的牡丹养的最娇最美——一拍惊堂木，讲起了花妖艳鬼。
　　白明邕笑笑，留下一串铜钱，起身出了茶馆。
　　漫无目的的逛大街，已是许久未有的过的事。悠悠荡荡，一时遇见一个卖身葬父的豆蔻孤女，给不知是哪家的多情公子救了去；一时被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绊住，散些银钱；又一时驻足，含笑看看舍身卖艺的江湖人，绝不会去拆穿他谋生的小把戏。
　　后来居然被一位游方术士拦住去路，那道士掐指一算，说公子你正红鸾星动，不出三日，定然有一个不小的桃花劫。
　　白明邕笑说，不巧的很，今日才收摊出来逛逛，不想就遇着了同行。
　　道士讪笑，打扰打扰。又正色道，道友不要不信，医者不自医，道友你近日当真有情劫难渡啊。情之一字伤人，可大可小……
　　白明邕道，不劳道友费心，在下自会化劫渡难。
　　那道士便不再多言，让开了路，说声“那道友多保重”，飘然隐入人潮。
　　白明邕摇头失笑，转头看见七八个孩童围成一圈，蹦蹦跳跳的拍着手唱童谣。不由得走近了一些，看这些天真无染的笑颜，听他们童稚可爱的欢声，自己竟也得了趣，开怀一笑，近日的烦忧也暂且抛诸脑后。
　　那些孩子游戏一阵，又嬉闹起来，后面的追着前面的，两边的赶着中间的，你推我搡，又跑又笑的渐渐走远。
　　白明邕在后面，有意无意的跟着，不知不觉的走出里许，四下景物皆陌生，只好继续向前走。信步而行，却到了与公子葵相识的水边。
　　找到那棵梅树，白明邕席地坐于树下。萧萧秋色，水上波光粼粼泛起一片寒意，吹来秋风，有割肤之痛。
　　说不堪回首是往事。前尘悠悠，一一想起来，也只如惊鸿凌波，掠起一池湖水漾涟漪，徒留一些翩翩残影似旧梦。
　　白明邕于树下，直坐到归鸦阵阵暮色晚，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尘泥，沿路返回蓝宁王府。

作者有话说

　　更新，更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