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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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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霁(二)、
洛惊欢接到消息赶到真武大殿时,已是刀光剑影一片,察查一番,殷知如殷道如、哥舒墨涤姜葵一并连白明邕和辛昱都不见了,剩下季商方艾这些三代弟子跟公子葵带来的子、寅、辰、午,还有一些黑衣人,三方人马混战,打得正酣。
洛惊欢冷嗤,抽剑跳到已显不支的方艾身边,一剑横扫,把夹攻的子、寅两人逼出两三丈之外,趁隙问方艾道:“师兄和哥舒墨涤他们人呢?”
“同去山下了……”方艾话未落,子寅二人复又左右围上来,又有两个黑衣人加入战局。
洛惊欢清叱一声,冽虹剑光影如电,剑气如虹,一刹之间,黑衣人与子寅两人四散震飞。
紧接着喝道:“东离、南风,摆阵。”
洛惊欢一剑震压全场,就见分散大殿各处的七个武当弟子在混乱中穿花游龙一般挪动身法,一齐向大殿中央聚拢。
楼东离、南风、祝西亭、林北轩,迟中宇、卫琉、宣书直,这七名武当弟子步法不停,踩八卦,走九宫,归七星,执剑而行,剑走剑撤,四面八方,包罗万象,诡变莫测。
止顷刻便把子、寅、辰、午和那些黑衣人困在七星阵中。
洛惊欢带着季商方艾抽身飞出殿外,不及问清始末,突的从山下传来尖锐的鸣镝之声。
三人一震,急往山下鸣镝的方向奔去。
到得山下,远远的便看见殷知如带着师兄弟和一干弟子们,在一块百米方圆的空地内背对山门而立。对面至少有五百的弓箭手将他们半包围起来,引弓对峙。弓箭手稍前方负手卓立的赫然正是公子葵,戴攸在他身后悠然摇扇。
白明邕随随便便的站在一旁,如同楚河汉界。
平地周围松竹参差交杂而生,绿意盎然。
两方之间,正打斗的一靛一黑两个身影,却是辛昱和哥舒墨涤。
洛惊欢陡然停下,一见哥舒墨涤赤手空拳,虽知他武功还高出自己一截,也不自禁的为他担心。
细看之下,才见辛昱脚步微有些虚浮,身形转换间略显凝滞,一张脸更像浸过水的白纸,苍白的面上密密一层薄汗。
心重重一顿,脸慢慢的热起来,身法更快的向空地跃去。
哥舒墨涤一个腾身凌空而上,足点树枝借力,身影飞旋,姿态行云流水。
辛昱紧随而上,半空中,哥舒墨涤徒然俯冲而下,手中已握宽不过二尺的长剑。
来势迅急突然,猝不及防,辛昱只来得及横剑,便如断线的纸鸢往下掉。
哥舒墨涤的那一剑他是勉力挡住了,却挡不下随后而来的掌力,哥舒墨涤左手蕴了五成劲力的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辛昱的胸口上。
白明邕一直提着的心此时才放了下来,哥舒墨涤无恙便好,只是辛昱挨了那一掌,必定受伤不轻。
眼看辛昱坠落,就要伤上加伤,众人正叹息担忧间,不想凭空奔出一道白影,堪堪接住了坠地的辛昱。
辛昱被抱了个满怀,意料之外的平稳着地,竟是被洛惊欢救下,一时有些茫然有些疑惑,怔怔的看着洛惊欢道:“怎么是你……”
这傻呆呆的样子让洛惊欢真想咬一口。
他正要这么做,听到公子葵惊呼,惶急的一声“明邕”。
从武当派后方的矮木丛里射出一支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闪着幽蓝的光,气势狠决直指白明邕而来。
当众人听到公子葵短促的呼声而警醒转向白明邕时,只看到公子葵飞扑,推开白明邕,以及抱着公子葵的白明邕——他满脸的惶悸失措。
满场错愕,前一刻剑拔弩张的武当门人与戴攸一干人等霎时被定住了身形,齐齐的盯着空地中间的公子葵与白明邕。
公子葵推开了白明邕,于是那一箭便射中了他的右臂。
哥舒墨涤于不远处站定,看着那支刺目的羽箭,清晰的感到心凉了半截,脚不能动,一步也觉得是千里遥遥。
“父王!”射箭方向的矮木丛中跃出一个紫衣少年,飞奔向公子葵,少年玉石的声音过于惊慌,听来凄清。
白明邕一惊,慌忙点了公子葵右臂的穴道,扶着他半躺在地,“哧啦”的撕开公子葵的衣袖,臂上中箭的地方一片乌青。他抬头看看冲过来的紫衣少年,急急的道:“这毒有没有解药?”
紫衣少年从白明邕怀中抢夺一般抱过公子葵,解开腰间的锦袋,从精巧的瓷瓶里倾出一粒药丸喂进公子葵口中,道:“父王,略忍一忍。”
拿着匕首在伤口左右割开一道小口子,便果断地拔出了毒箭。手抖也不抖。
辛昱一站稳就急欲探看公子葵,洛惊欢牢牢的抱着他,没好气地道:“你也受伤不轻,乱动什么?”
辛昱伸长了脖子望,道:“主上中毒了,你放开。”
洛惊欢冷冷一笑,道:“他死不了,既是中毒你过去能有什么用?他儿子和大夫都在那里呢。再说……”
恶意的伸手用劲一按辛昱的尾椎骨,吃吃笑道:“你这腰……就不酸痛么?”
辛昱一颤,软倒在他身上,面红耳赤的道:“你……,你……”
哽了又哽,究竟不曾“你”出个一二三来。辛昱大羞,
总有许多事情意想不到,来这么个措手不及。
白明邕有些木然的看着姜殊上药包扎,想到他们毕竟是父子,哪里容得下到自己这个外人,此时当然更是无话可说。
呆愣了片刻,打算转身就走。
公子葵靠着姜殊单薄的肩,垂首低低的道:“明邕……”
便止住了白明邕的脚步。
白明邕低着头,公子葵又唤:“明邕。”
他才敢抬头,对上公子葵的眼眸,寒潭潋滟,更胜万语千言。
就顾不得姜殊那样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也暂且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不知原因不明目的的,被拉上蓝宁王的车驾。
戴攸的折扇依旧悠悠的摇着,对着愤愤的武当众人和孤家寡人的哥舒墨涤,笑得恭谦。
他向哥舒墨涤一拱手,“哥舒将军,武当山钟秀天下,这几日游赏可还尽兴?不知将军几时回长安,将军国之砥柱,帝上是一日不可或缺啊。”
哥舒墨涤望着白明邕钻进公子葵的马车,直到他真个身影没入车厢里,看不见一片衣角,眉微微皱了皱,几不可见。
这才回头,嘴角向上微翘,笑意淡凉,“戴先生可比韩信,可比东方朔,可比诸葛孔明,戴先生其实空前绝后。”
戴攸僵着脸孔,太阳穴边的青筋跳了跳,立刻又春风含笑:“将军谬赞了,戴攸在将军面前,只能称儿戏罢了。”
好个哥舒墨涤,一骂我英年早逝不得善终,二骂我众取宠贻笑大方,三骂我师出未捷身先死,四我骂我出身寒微断子绝孙!哼,只是比起你这欺君窃国的奸佞之臣,小菜一碟罢了!!!
“戴先生过谦。武当仙山福地,入神入画,自是险峻异常,戴先生要小心。”哥舒墨涤慢慢将软剑收回腰间,牵牵衣襟,恢复一派潇洒。
戴攸低眉敛目道:“多谢将军提点,戴攸省得。”
哥舒墨涤睨了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挑上来,勾唇冷笑一声,不再去理他。叫着殷道如道:“往后潮儿就要你多费心了。”
殷道如笑应:“这是自然。”无偿包容的神色仍旧温柔。
哥舒墨涤点点头,袖手而去。
戴攸等他去得远了,估了估己方的兵力,比了比武当门徒的多寡,含笑踱步到殷知如面前,道:“殷掌门,江山一统,方能四海平宁。武当道济苍生,受八方礼拜香火,安能忍心生灵涂炭?”
殷知如却不看他,略略侧脸错开他的眸光,淡淡道:“万物皆有定数,天命难违,劫数难逃,岂可逆转天意。”
戴攸晃晃折扇,“人定胜天,殷掌门不尽力一试,怎么就笃定天命不可违?”
“万法贵自然,天意莫测,更非人力能够撼动,戴先生不必多费唇舌。江湖其远,不涉庙堂之高。何况武当野外荒山,不入世事,望戴先生见谅。”
戴攸心里暗骂他顽固,收起笑颜:“如此么……”
合拢折扇略略直竖过肩,便见他身后银闪闪的羽箭又齐刷刷的抬起来,弓弦再次拉成缺月,连同姜殊带来的上千近卫军,将武当众人合围,形如瓮中捉鳖。
戴攸的话语十分诚恳,“殷掌门执于天道,可能救武当山下于眼前的生死须臾么?天道无情,殷掌门实该自救救人。”
殷知如冷笑:“便是武当今日覆灭,也是命数早定,武当绝无贪生怕死、弃道求荣之辈。”
戴攸把扇子又摇了起来,大力扇了两下,“唰”一声又猛的合上。
“殷掌门诚信求道,无惧无畏,戴攸钦羡的很。君子有成人之美,王爷向来也不曾强人所难。既如此,这一千近卫军便留守山下,替贵派把守山门、驱避闲杂,以免凡人惊扰了诸位的修行。殷掌门,王爷一番心意,你可要约束门徒,务必使他们全心全意的修道,莫涉红尘俗事。戴攸浊世身,不便久滞仙山,告辞。”
说完,看着子辰二人帅兵押着武当众人上山,嘴里还在自言自语,“不知破风去蛮地查探,回来不曾?”
笑意盈然的骑上了属下牵过来的一匹青骢马,倒是英姿勃勃,他也秋风得意马蹄疾,不消一刻便赶上了公子葵的车马。
一个急勒马,便要往下跳,却被人稳住腰身。戴攸一看,心里喜悦,面上还装着样子轻哼了一声,扶着来人的肩被他半抱着下了马。
落了地后问他道:“事情查清楚了么,回来的这样快?”
破风一面为他抚平衣衫上的皱褶,一面答道:“嗯,未进四川府地,便接到当地探子的信报。”
戴攸习惯了他寡言,点点头,“王爷他们怎么停下来了,不是赶着回洛阳么?”
“主上与小王爷有争执。”
戴攸脚步顿了顿,皱了眉,“又是为了那个白明邕么?”
破风想了想,“似乎是。”
戴攸反而笑了,加紧步履道:“我们过去看看。”
宝蓝马车停在山路边的小林子里,马车一侧站着公子葵,他给辛昱扶着,脸色苍白泛着一层青气。
十步之外姜殊拿一柄细细薄薄的金剑架住白明邕的脖子,面上一丝血色也无。两道修长的眉拧成一个死结,青稚的容颜,不甘与愤怒都无可伪装。是伤或痛或无望,凝成沉黑眼眸中的一点亮灼。少年本纤雅,却让人不忍直视。
白明邕略略偏头,不看姜殊,不看姜葵,无话可说便默然无语,心里苦叹:“到底旧事竟重演…”
“祸水!”戴攸压低声音跟破风轻嗤,破风看了他两眼,不作反应。
戴攸不满的斜睨他,走到公子葵身边,沉声不客气的指责,语调着重:“主公!王爷!”
公子葵低了头,瞬时就显出了失意沮丧,但立刻又抬头,居然是除了运筹帷幄的笃定之外,少有的坚毅模样。
戴攸心往下一坠,暗道一声“不妙”,这事态越麻烦了。
果见公子葵示意,辛昱就搀他去姜殊面前,他一步一步的慢慢走过去,姜殊的神情便逐渐的紧绷,一分一分的,整张脸简直僵固一般。
白明邕看他越走越近,却感到莫名的焦躁。他拿不准公子葵要做什么,今次又会下何种决定。他当然期望公子葵作出另一种选择,倘若公子葵再次舍弃,那他必定会伤心难过。本来重伤未愈,却又在上面砍上同一刀,怎么会不痛,想也不必想,是不愿忍受的。然而心里还有这般的想法,就算他改变初衷,但发生了的事情,已经不可重来,当时事,到如今来说,已不能更改,亦无助益。
而不愿忍受的那种痛,是由于再次伤害,还是单单只因为公子葵的“舍弃”?但怕两者兼有,这般,便最是无法可解。
他这么心思重重兜转,公子葵已到了眼前,一眼就能看出他病毒缠身。可却又敛聚着一股可舍所有的坚决从容,惊醒了白明邕,他陡然想到佛语“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和那一句“一切缘法,因果罔替”,便生出一些“再回首”的悲凉,一些“已逝去”的哀怯。
他记得那一次他闭了眼睛。那时是怎么的惶恐与期待?在公子葵转身之际,皆尽湮殁。
这一次不须,他不明缘由的,清晰的觉得,不论公子葵今次作何取舍,虽结果会稍有不同,最后的结局终究会一样。为时已晚,因此便说“殊途同归”。
于是他就眼看着公子葵走过来,只余方寸之隔。
“殊儿。”公子葵歉疚的叫了一声,一手捏住了那炳剑,剑刃淡薄锋利,锋芒耀人眼目。激得姜殊将剑又递进了一分,便见断线血珠从公子葵掌中纷纷滴落。
“父亲!”姜殊喊了一声,如同剑柄突生荆棘,倏然松开手。
这一声,像濒临失声之人最后的挣扎,叫得白明邕心里一阵颤抖的发疼。
“殊儿,你伤明邕几分,便如同伤我几分。殊儿,今后再莫任性为难于明邕。”
公子葵望着姜殊说完了,还回头向白明邕轻轻一笑,似乎有种失而复得的满足与小得意。
姜殊并无言语,他面容平静,极似人死之后的静止平宁。若你不看他细微发颤的唇,会以为他是景入画,画中石像。
公子葵又说:“殊儿,武当百年声势,恐难以降伏,你便与破风驻守武当山,以防万一。”
公子葵瞧那几个人发怔的发怔,呆滞的呆滞,低低一叹,自己取出一条绢子来扎手,看了看,又收入怀中,推一推白明邕,抬起血沥沥的手,道:“明邕替我上些药罢。”